數枚雪花落在先帝親賜鎧甲，六稜晶瑩剔透。
趙之佛望著雪片，怔怔出神。
光陰轉瞬即逝，可當年聖人給親自披甲那一幕仍牢記於心。
同樣是寒冬，同樣是下雪，不同的是那年的自己鬚髮黝黑，能吃五斤牛肉，拉八石弓，率領千餘銳士鑿穿皇宮大門。
何等狂妄？！
自從來到北庭，萬斤雄心壯志被吹得煙消雲散，守著白山黑水，當了半甲子的縮頭烏龜。
朝中言官罵他窩囊，是懦夫，百姓給他送了一個綽號叫趙之龜，在背後指指點點，似乎北庭無數荒丘，是他一人之過。
儘管風評早已扭轉，成為人人敬重的趙大都護，扎進心裡的刺拔了出來，滴滴落血，傷痕猶在。
趙之佛不想再當烏龜。
但城裡的幾十萬百姓，十萬兄弟，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間，豈能僅憑衝動就隨意為之？
林瓷溪的計策，說了一半，留了一半，只提到刺殺樊慶之，其實也是給北庭官員換來逃跑良機。
趙之佛自己不畏死，北策軍呢？房琦呢？難道陪著凌霄城殉葬？
深思熟慮之後，趙之佛沉聲道：“瓷溪良策正合我意，但如今敵軍勢頭正盛，不宜貿然出擊，再守幾日城池，令大周士卒在雪裡蹲段日子再說。”
林瓷溪語重心長道：“趙帥，安西沒了，保寧也沒了，驃月與大周聯手，守是守不住的，半壁江山淪陷，北庭朝不保夕，只有回到京城，才能護住最後一絲血脈。”
趙之佛凝聲道：“瓷溪，北庭還沒垮呢，別忘了，落馬坡有燕雲二營，夔州有草原四十九部，咱們大寧精銳尚未出兵，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趙帥！”
林瓷溪語氣加重，說道：“他張燕雲早已去了東花，說不定這時在花都城享樂呢，留燕雲二營在落馬坡，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你受了氣，又捱了一劍，天天翹首以盼，等來了一兵一卒嗎？世人皆知張燕雲狼子野心，做著當皇帝痴夢，之前不反，是在等待時機，如今群雄逐鹿，正是他磨刀霍霍時，我敢用腦袋擔保，燕雲十八騎絕不會馳援凌霄城！”
林瓷溪的這番話像一把入膛劍，斬斷所有北庭人念想，趙之佛明知有幾分道理，卻還是固執己見，“稍安勿躁，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林瓷溪怒極反笑道：“難道北庭百萬枚頭顱，就為了等張燕雲一句承諾？！”
趙之佛閉起渾濁雙眸，一動不動。
“我相信張燕雲會來。”
房琦輕描淡寫接過一句。
“如若不來呢！”
林瓷溪一改往日儒雅氣度，怒目圓睜，脖間青筋隆起，變得咄咄逼人。
房琦淡定道：“無他，陪著北庭殉葬而已。”
林瓷溪冷哼一聲，“縱觀古今，從未見過十九州的將士子民，將安危託與一人。”
房琦本就不善言辭，面對上峰，也不可能去拿刀講道理，乾脆隨趙之佛閉起嘴巴。
飛雪中，驚現數隊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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