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兵擠到前排站了一會兒，沒坐。
胡步雲看見他了，朝他招了招手：老劉，是你啊？我記得咱們在省廳咱們見過。你別站著了，有話坐下說。
姓劉的老兵臉上一紅，擺了擺手：胡部長，我今天不是來反映問題的。我就是路過看見您在這兒，過來看看。我不打擾您，您忙。
胡步雲說：那你也別走，等我把這幾個聽完，咱倆聊兩句。
老兵點了點頭，退到旁邊去了，但也沒走遠，就靠在圍擋的鐵皮上站著。
下午，圍過來的人比上午更多了。
訊息從縣城擴散到了周邊鄉鎮，有人騎了四十多分鐘的電動車從隔壁鄉趕過來。
新來的人擠進人群外圍，問前面到底在幹什麼，有人說京都有一個部長坐在工地上聽人反映問題，一上午沒挪窩。
新來的人說真的假的，然後就往前擠想親眼看看。
胡步雲聽了一整天，嗓子已經有點啞了，聲音明顯比上午低了一些。
他說話的時候得微微往前傾著身子才能讓對面的人聽清楚，但語速還是跟上午一樣，不緊不慢，不慌不亂。
有人問他：胡部長，你咋跟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聊得這麼好？以前那些大官來，都是坐在會議室裡聽彙報，哪有坐在石頭上的。
胡步雲笑了一下：我以前在蘭光縣當鄉鎮幹部的時候，天天跟老百姓坐田埂上聊天。後來到了省裡，坐辦公室裡少了。現在有這個機會回來坐一坐，挺好。
那人又問：那你跟我們說句實話，我們這路到底能不能修好？錢到底能不能拿到？
胡步雲看了他一眼：路會修好的，錢也會拿到。但你們別指望明天就修好明天就到賬，需要時間。我能跟你們保證的是，這事不會黃。如果黃了，你們可以到京都來找我。
這話說得平靜，沒有煽情，沒有高調，但周圍好幾個人聽了之後點了點頭。
有個一直蹲在旁邊沒說話的老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了一句那我們就信你一回，然後轉身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永寧縣的夏天天黑得晚，到了七點多太陽才完全落下去，但餘暉還掛在天邊，把西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
工地旁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把胡步雲坐的那塊石頭照得半明半暗。
圍在周圍的人開始陸續散了。
有人騎著電動車走了，有人拎著馬紮揹著手慢慢往回走，有人三步一回頭地看了一眼那個還坐在石頭上的身影，然後拐進了巷子不見了。
到了晚上九點多，工地旁邊還剩了三四十個人。
有拉了一天話的本地人，有那幾個始終沒走的退伍老兵，還有幾個鄉鎮幹部蹲在遠處低聲交談著什麼。
胡步雲從石頭上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下，他扶著旁邊的鐵皮圍擋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錢智蹲在旁邊腿也麻了，扶著地慢慢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最後一個人說完站起來走了之後，胡步雲也走出了那片空地。
那幾個老兵站在出口旁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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