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從後山的苦櫧樹開始的。
許兮若先看見的,是葉子邊緣那一圈極窄的焦黃,像誰用火鐮在每片葉子上輕輕一擦。接著,風裡的水汽少了,竹葉不再溼答答地貼在地上,而是捲起來,輕飄飄的,踩上去脆得響。高槿之說,這幾日山上松樹開始落油。松油落到老樹皮上,日子一久,結成黑亮黑亮的塊。他問她:“想不想自己制一塊墨?”
許兮若正在刷竹笥的裡子。那竹笥編好已有些日子了,篾條從淡黃漸漸轉成淺褐,摸上去溫溫的,像一塊被太陽養熟了的玉。她停下手,抬頭看高槿之。他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從山上撿回來的松枝,枝頭還掛著一小滴半透明的松脂,在斜陽裡像一粒凍住的蜜。
“用松煙?”許兮若問。
“用松煙。”高槿之點頭,“松煙墨你見過。修書時那本《藥園小識》的字,就是松煙印的。松煙輕,發灰,寫在紙上不反光。但要做成墨塊,還得收煙、和膠、搗打、壓模、陰乾。這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
許兮若說:“那書裡的字那麼好,是松煙墨的功勞?”高槿之說:“一半是墨,一半是紙。墨和紙像一對人。松煙性子飄,得用竹紙壓一壓;竹紙性子燥,又得靠松煙潤一潤。它們配在一起,字才穩。若換了別的紙,松煙就浮;若換了別的墨,竹紙就發澀。”許兮若聽著,覺得這世上的物,原來都是一對一對的。藥有相須,紙墨有相濟。連她和高槿之,也像被什麼配在了一起。一個教,一個學,一個說,一個聽。分開了也能活,可放在一處,才算是日子。
第二天一早,高槿之帶著許兮若上山收松煙。他背了一個闊口的陶缽,缽內塗過一層薄薄的桐油,亮得能照出人影。許兮若問:“這缽為什麼這麼亮?”高槿之說:“收煙最忌有縫有隙。松煙極細,比麵粉還細。缽壁上有針眼大的孔,煙就鑽進去,刮不下來。塗了桐油,壁就滿了,煙只能附在面上。”許兮若摸了摸那層油麵,滑得像溪裡泡了多年的卵石。
他們走到山腰一處背風的地方。高槿之找了一棵老松,樹下有幾塊被山火燎過的黑石。他讓許兮若撿來幹松枝,堆成一個小小的尖堆,又用幾片薄石圍住。然後他點著火。松枝燒起來,煙很濃,顏色灰白裡透黑,像誰在空氣裡研開了一汪半乾的墨。許兮若看見那煙直直地往上升,可一碰到高槿之倒扣在火堆上方的陶缽,就折了回來,貼著缽壁打旋。高槿之說:“煙往熱處走。缽是涼的,煙碰到就停。你看。”許兮若蹲下來,果然見那陶缽內壁慢慢結了一層極薄的灰黑。高槿之不斷用一根溼竹枝輕輕撲火,不讓火苗太大。他說:“火一大,煙就少,光冒黑煙灰。要陰火,讓松枝慢慢烤,煙才濃、才細。這跟熬藥一樣,火氣不能燥。”許兮若便幫他撲火。松枝在石圈裡一明一滅,像一隻半睡半醒的眼睛。煙從火堆裡升起來,像從地底下抽出一根極長極細的黑絲。許兮若覺得自己不是在收煙,而是在把一陣看不見的夜色,一點一點捉進這陶缽裡。
收了半上午,陶缽內壁的黑已經厚起來了。高槿之把缽口封上,等煙完全涼透,才用一根極薄的竹篾慢慢刮。刮下來的松煙極輕,堆在竹紙上,像一小撮黑絨。許兮若伸手想摸,高槿之攔住:“別摸。松煙比炭還細,抹進指紋裡洗不出來。得用鵝毛掃。”他取出一根舊鵝毛,在煙堆上輕輕一拂。那煙粉便聽話地聚成一個極小的丘,黑得沒有一絲反光。許兮若看著,忽然想起修書時清頁的軟毛刷。一個掃灰,一個掃煙,都是最輕的力,去對付最輕的物。
下午,高槿之開始熬膠。他用的是陳年的鹿角膠,膠塊暗紅發亮,像一塊老琥珀。許兮若問:“不用明膠了?”高槿之說:“明膠太嫩。做墨得用老膠,鹿角膠最好。老膠黏性大,能把松煙收住,又不會僵。明膠做的墨,遇水容易花。”他把鹿角膠敲成小塊,放在清水裡泡。水只用半碗,膠塊半浮著,慢慢軟下來。許兮若湊近了,聞見一股極淡的腥氣,混著一點皮子上被太陽曬久了的味。高槿之說:“這腥氣,等熬化之後會散掉。做墨最要緊的是火。膠怕明火,要用隔水。”他取一個小銅鍋,放水,再把盛膠的瓦罐坐進去,像溫酒一樣慢慢熬。許兮若坐在灶邊,看罐裡的清水一點點變渾,變稠,最後成了一種深褐色的漿。高槿之不斷用竹筷輕輕攪,說:“膠不能熬過。過了,墨就硬脆;沒到,墨又發軟。要看它拉絲。”他用竹筷蘸了一點膠漿,舉起來。膠液從筷尖垂下去,拉成一根極細的線,不斷也不滴。高槿之點頭:“正好。這絲叫‘鹿尾’,拉得出一寸,膠就到了。”許兮若也蘸了一滴,學他的樣子舉起來。那膠線細細顫著,像一根透明的灰蛛絲。她屏住呼吸,看它慢慢變長。高槿之說:“記住這個手感。以後你熬膠,手比眼睛更知道。”
膠和煙要趁熱相和。高槿之把收好的松煙倒進一個石臼。那石臼比搗藥的大些,口寬底深,像一口黑石小井。膠漿慢慢倒進去,松煙立刻吸住了,變成一團又幹又亮的黑泥。高槿之讓許兮若伸手試了試。那黑泥不粘手,反而有些發澀。他說:“現在就要搗。搗墨不能停。松煙和膠要搗到不分彼此,像揉麵一樣,把空氣擠出去。搗得越久,墨越實。古人說‘搗三萬杵’,我們不用三萬,今天先搗八百。”許兮若一聽“八百”,心裡先是一虛。高槿之看她一眼:“八百聽起來多,做起來快。你別數。只搗,數數手就先累了。”許兮若便不數。她坐在石臼前,用一柄木杵一下一下地搗。那墨泥起初很散,杵棒落下去,像砸在溼沙上。慢慢,墨泥團緊了,像一塊極黑極黑的面。許兮若的胳膊酸了,可那酸和劈篾時的酸又不同。劈篾是銳的,像竹絲往肉裡扎。搗墨是鈍的,像有塊石頭從肩頭慢慢往肘上壓。她不停。高槿之說,手不酸,墨不熟。她想著,自己從前太怕酸了。現在她知道了,酸是東西在變。這墨泥也是。它在酸裡變,她的手也在酸裡變。
搗到後來,墨泥開始發亮。許兮若看見杵棒提起來時,墨泥表面會閃過一層極細的光,像剛下過雨的夜。高槿之說:“這叫‘起光’。墨開始緊了。再搗一陣,就能起模。”他終於讓她停手。許兮若把杵棒放下,胳膊軟得幾乎抬不起來。可那團墨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散漫了,它在石臼裡坐得穩穩的,黑得深而潤。高槿之把墨泥取出來,放在一塊烏木板上,揉成團。他說:“入模前還要揉。把邊上的散粉揉進去。像給墨泥收口。”許兮若看他揉。高槿之的手很穩,像揉一團不會破的黑雲。那墨泥在他掌下慢慢變圓,又慢慢變長,最後成了一個極光滑的墨胚。許兮若忽然說:“讓我也揉一下。”高槿之讓開。她把手放上去,墨胚還帶著體溫,軟軟的,卻不塌。她學著高槿之,用掌根推,用指腹壓。那團黑便在她手心裡轉。她覺得不像在揉墨,倒像在給一個很小的、還沒有形狀的日子塑形。
模子是現成的。一小塊梨木,上面刻著極淺的雲紋,中間一個“槿”字。許兮若問:“這是你的字?”高槿之點頭:“我自己刻的,不算好,用著順手。”許兮若把墨胚輕輕壓進模子。墨泥從四周擠出來,她用小竹片刮平。高槿之在旁邊看,說:“壓墨要勻。中間太用力,墨會鼓;四邊太用力,墨會塌。要像蓋印一樣,一下是一下。”許兮若便一下一下地壓。木模底下的字慢慢在墨面上凸出來。她翻過模子,那塊墨輕輕落下來,躺在竹紙上,像一塊剛從地上撿起的夜。上面的字是反的,可筆畫清楚。許兮若說:“等幹了,這字就是正的了?”高槿之說:“乾透了也不一定正。要修。墨出模後得晾,晾到半乾,再用刀輕輕修邊。那些毛邊、氣泡、字口上的小缺,都要修。不然研出來的墨會崩。”許兮若盯著那塊新墨,覺得它像極了一個剛剛生下來的小東西,渾身還是潮的,軟軟的,帶著膠和煙混成的氣味。她不敢碰,只看著。高槿之說:“先讓它睡。”
墨要陰乾。高槿之在屋裡騰出一個木格抽屜,底上鋪了一層舊麻布,把新墨放進去。許兮若問:“不能見風?”高槿之說:“風大了,墨皮容易裂。也不能曬太陽。得慢慢走水。墨是急性子做不來的。它得一天比一天硬,像人長骨頭。”許兮若把抽屜合上。那一刻,她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安靜。像把一個自己搗了很久的念頭,安安穩穩地放進了夜裡。等它自己醒。
此後幾天,許兮若每天都要去看那抽屜。有時只是拉開一條縫,聞一聞。那氣味一天比一天淡,腥味沒了,只剩下一股清而沉的煙味,像雨夜後燒過鬆枝的石頭。高槿之說:“這味道往後還會收。等聞不到腥,也聞不到煙,只剩一點點極淡的涼,墨就熟了一半。”許兮若問:“另一半呢?”高槿之說:“另一半是磨出來的。墨塊做得再好,不磨,永遠不是墨。要做成了,還得有水,有硯,有人拿它在硯臺上走圈。那才是它真正開始活的時候。”許兮若說:“像藥要煮了才出氣。”高槿之笑了:“像。也像你寫在小書上的字。不寫下來,它們只是散在日子裡的灰。寫下來,才變成了日子本身。”
第七天,墨已經半乾了。高槿之把墨從抽屜裡取出來。許兮若看它,已經比剛出模時小了一圈,顏色更深,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霜,像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高槿之教她修墨。工具是一把極小的平頭刀,刃口只有一粒米長。他說:“修墨不能急,只修看得見的毛邊。字口上若有多出來的細粒,用刀尖輕輕一挑。不能刮。颳了,字面就平了,研出來沒精神。”許兮若接刀。那刀輕得幾乎像一片紙,可她把刀湊近墨面時,手還是微微抖了一下。高槿之沒說話,只遞來一塊軟布,讓她把墨墊在布上。布軟,墨不滑。許兮若用刀尖挑了三個小毛邊,每一處都像在拆一根極細極細的線。墨屑掉下來,像幾粒比芝麻還小的黑砂。她忽然想起修書時用竹簪刮蟲屎,也是這樣的輕。她發現高槿之教她的所有事,最後都落在“輕”字上。輕不是不用力,是用力用到剛好。像風過竹梢,竹會彎,風也過,可竹不斷,風也不散。
修好的墨又放回抽屜。高槿之說:“再晾七天,就全乾了。乾透之後,用竹紙包起來,放在避風處。墨會越陳越好。陳墨研起來,膠性退了,煙味活了,寫出來的字不暴。”許兮若點頭。她忽然想起那本《藥園小識》的紙頁,黃而脆,帶著藥草香。那上面印書的墨,也許就是哪一塊陳墨研出來的。那些字才肯在紙上待了那麼多年。她想,等這塊墨幹了,她要研開,在桑皮紙小書上寫一頁字。不寫大事,只寫“今天”。寫秋葉怎麼黃了,寫松煙怎麼從火裡升起來,寫高槿之怎樣用兩根手指把膠絲拉成鹿尾。這些字也許不好看,可它們會從這塊墨裡出來。它們會帶著松枝的火、鹿角膠的腥、她胳膊的酸。它們是她自己的。
高槿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他說:“墨做好後,第一次研,叫‘開墨’。開墨要用水極省。水一多,墨就哭。”許兮若問:“墨會哭?”高槿之說:“新墨沒長熟,見水多了,面上會冒小泡,像哭。所以得用潮筆,輕輕蘸,慢慢畫圈。等它把第一層煙吐出來,後面就順了。”許兮若聽著,覺得這開墨像極了人初到一處。不能一下子把什麼都灌進去,得讓那墨慢慢吃水,慢慢醒。她初來這院子時,不也是這樣。高槿之沒有一下給她太多。他讓她造紙、修書、採藥、編竹,一件一件地來。每一件都是一小滴水,慢慢滲進她這方乾透了的墨裡。現在她這塊墨,是不是也開始發亮了?她不知道。可她覺得,自己的心不像從前那樣浮了。它沉下來,沉得有點像抽屜裡那塊墨,每天硬一點,每天靜一點。
又過了幾天,一夜北風過後,院子裡的苦櫧葉落了一地。許兮若早起,看見高槿之蹲在葉堆邊,正把幾片特別完整的葉子撿出來。她問:“撿這個做什麼?”高槿之說:“苦櫧葉硬,可以襯在抽屜裡。墨晾到後頭,要防潮。葉子能吸溼,又不會粘墨。”許兮若也蹲下來撿。那些葉子背面黃褐色,帶一點細細的絨毛,像舊書頁的邊。她撿了半籃。高槿之說:“夠了。多了也吸不過來。”許兮若把苦櫧葉攤在廊下,讓風先吹一吹。風從北邊來,把葉子翻得一片一片往上翹,像許多隻小小的手掌在試風。她看著,覺得天又高了一點。秋天走到這裡,已經不太像秋天了。像有一層清漆從空中薄薄地刷下來,把什麼顏色都收深了一度。竹葉更青,苦櫧更黃,連那口黑石臼都黑得比前些日子更沉。許兮若想,再過些日子,墨就全乾了。到那時,她要坐在窗下,認認真真地研一次墨。就在那個西窗下,就著秋陽,一下一下地畫圈。她要把“手輕”兩個字寫在自己那本小書的第一頁。不,寫在最末一頁。最末一頁還空著,像一塊還沒落字的竹紙。她要讓它記住,手輕了,墨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