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兮若第一次摸到黃鼠狼尾毛,是在一個落了薄霜的清晨。
霜不厚,只薄薄地蓋在廊外的石板上,像誰在天沒亮時輕輕撒了一層極細的鹽。高槿之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扁平的竹盒,盒面上結著一層淡淡的露。他把盒蓋推開,裡面躺著一束尾毛,顏色不是純黃,是黃裡透紅,尖上又帶一點極淺的灰,像秋天的茅草被晚霞照過最後一遍。許兮若伸手想去碰,高槿之說:“先淨手。”她便到井邊打了水。水比前些日子又冷了幾度,指頭剛探進去,涼意像細針從指甲縫裡往裡鑽。她忍住了,慢慢把手浸透,搓淨,用粗布擦乾。高槿之這才讓她摸那束尾毛。毛極滑,像水從手心裡流過去,又比水更軟,像誰從風裡剪下了一小片,擱在她掌心。
“這是黃鼠狼尾。做筆的毫料。”高槿之說,“入秋以後,山裡的黃鼠狼換毛。這束是我去年收的,春上理過一回,一直用竹紙包著。今天教你做一支筆。”
許兮若睜大了眼。她原以為筆是買來的,至少也是旁人做的。她這些天已經學會了造紙、修書、編竹、制墨,每一樁都像從土裡長出來的。可做筆不一樣。筆是最細巧的活,比修書還細,比補蟲洞還輕。她看看自己那雙手,指尖上還帶著刮篾時留下的舊痕,虎口上有搗墨磨出的硬皮。高槿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你的手正合適。做筆的活,不用太嫩。太嫩了,感覺不到毫的根。你現在的這個粗細,剛好能覺出毫鋒在指肚上打彎。”許兮若半信半疑,把右手攤開,對著天光看。晨光從指縫間漏過來,把她的手指照成一種淺淺的琥珀色。那幾道舊痕在光裡反而淡了,像瓷上的開片。
他們搬了傢伙到廊下。高槿之取出一塊青磚,一方細磨石,一柄薄刃小刀,一個裝滿清水的白瓷碟,還有幾根細如針的竹籤。他說:“做筆先理毫。黃鼠狼尾看著是一束,其實裡面有長有短,有直有彎,有骨有肉。要先把它們分了。最長的做鋒,中等的做腰,最短的做墊。像蓋房子,梁是梁,柱是柱,草和泥也要各就各位。”許兮若問:“怎麼分?”高槿之說:“用清水。把尾毛蘸溼,攤在青磚上。溼毛會自然分出高低。長毛往一邊倒,短毛伏著不動。你用竹籤一根根挑。”他先示範。溼毛一攤上磚,果然像活了一樣,有的挺起來,有的貼著磚面,有的在中間半起半伏,像一片極細極細的蘆葦在風裡。高槿之拿著竹籤,在一小片溼毛裡輕輕撥。他的手法極輕,像從水裡撈一根頭髮,不驚動旁邊任何一根。許兮若看得入了神。她發現那些尾毛在溼了以後,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光。有的亮些,像裹了層油;有的啞些,像在土裡埋過。高槿之說:“亮的是壯毫,做鋒最好。啞的是老毫,做腰更穩。你用手摸,壯毫滑,老毫澀。”許兮若把手指放上去,輕輕捻了捻。果然,那幾根亮的像小蛇一樣從她指間溜走,幾根啞的卻停了一瞬,像在等她。
理毫花了大半個上午。許兮若的眼睛有些花。那些細毛在青磚上攤成一小片,像一團被水浸開的淡金色雲。她挑出最長的鋒毫,放在一邊。那鋒毫只有十幾根,細得幾乎看不見,可捏在一起,卻有一種極輕的彈力,像一束剛出生的小魚在指間跳動。高槿之說:“鋒是筆的魂。一支筆好不好,就看鋒。鋒要齊,不能有大有小。你把這十幾根再挑一遍,挑到每一根都一樣長。”許兮若用竹籤比著,一根一根地湊。她想起修書時齊欄,版心的魚尾要對在一條線上。做筆也是一樣,鋒尖要齊得像刀切過,不能有一根冒出來。她挑了兩遍,手心出了汗。高槿之遞給她一塊軟布擦手,說:“不要急。你手裡這十幾根毛,比大街上任何一支筆的鋒都值。它們要跟你很長時間。你對它們耐心一點,它們以後就聽你的話。”許兮若吸一口氣,把腰毫和墊毫也分別理好。三種毫分成三小簇,放在竹紙上。高槿之檢查了一遍,說:“可以了。理毫這門功夫,一輩子也理不到頭。今天先這樣。”
接下來做筆桿。高槿之從屋裡拿出去年冬天砍下的一小段苦竹。那竹節很長,竹肉厚實,顏色已經變得暗黃,像一塊陳年的蜜蠟。許兮若問:“筆桿不是該用青竹嗎?”高槿之說:“青竹太水,做筆桿容易縮。老竹性穩,筆頭栽進去才不晃。”他教許兮若把竹節截下來,只取中間三寸。截竹用的是那把薄刃小刀,刀背頂在竹面上,輕輕一轉。竹節慢慢裂開一圈,又輕輕一掰,斷面像用細砂磨過。許兮若覺得這截竹像極了人。年輕的竹太嫩,做不成事;非得經一個冬,把水分收一收,性子定一定,才能穩穩當當地把一個筆頭托起來。
高槿之把截好的竹管一端用小刀慢慢掏空。那孔不能大,也不能小,要剛好能讓那束理好的毫塞進去。許兮若看那竹管口徑不過一粒黃豆大,高槿之的手卻極穩,刀尖在竹肉裡轉著,一圈一圈,像給竹管修一個小口。她說:“這孔怎麼掏得圓?”高槿之說:“先方後圓。先用小方刀開個十字,再用圓頭刀慢慢修。竹肉軟,吃刀容易,手要虛著拿刀,不能握死。”許兮若試了一下。刀在竹管裡轉,她的手腕懸著,像端一杯將滿未滿的水。她掏了幾下,額頭就冒了細汗。高槿之說:“手痠是對的。你越怕掏壞,手越僵。它不過是一小段竹。你用心對它,它不會亂。”許兮若便不那麼怕了。她慢慢轉,慢慢修,竹孔漸漸圓起來。高槿之拿過去看了看,說:“還差半寸。再掏一掏。筆頭要埋進去三分,露出來七分。埋少了,筆頭會掉;埋多了,筆鋒發悶。”許兮若又掏。那半寸說淺不淺,她的刀尖一點一點往前,像在給一冊舊書補最後一個小洞。最後一次提刀出來,她看見竹孔內壁已經很光滑了。高槿之把理好的毫束拿過來,輕輕插進去。不松,也不緊。他說:“剛好。這孔不是掏出來的,是你和竹管商量出來的。”許兮若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扎筆頭是最難的一步。高槿之取出一根極細的絲線,灰白色,比頭髮粗不了多少。他說:“這線是蠶絲搓的,不能粗。粗了,筆毫會被勒傷。也不能打滑。滑了,將來蘸墨時,墨會滲進線裡,筆就爛了。”他把那束理好的毫根在清水裡蘸了蘸,讓它們貼得更緊。然後他一手捏毫,一手繞線。線從毫根上方兩分處開始纏,一圈壓著一圈,密而勻。許兮若在旁看,幾乎看不出高槿之的手指在動。那線像是自己順著毫根爬上去的,像一圈極細極細的水波繞著蘆葦莖往上走。高槿之纏到毫根盡處,把線頭穿過一個小圈,再一抽,線結就藏進了絲線底下。許兮若說:“這跟訂書藏線結一樣。”高槿之抬頭看她:“你記得。”許兮若點頭:“你說過,露出來的結會磨手,也會磨紙。藏進去,書就乾淨了。筆也一樣。”高槿之笑了一下:“對。筆要更乾淨。書是人在看,筆是人在用。線結不藏,指頭會磨破,毫根也會松。”許兮若便更覺得做筆和修書原來是相通的。所有細小的東西,都需要把最後的收口藏起來。乾淨不是沒有東西,是東西都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
高槿之把紮好的筆頭輕輕推進竹管。他先在竹孔內抹了一點熬過的松香。那松香極稀,像一層看不見的薄漆。他說:“松香能把筆頭定住。不能多。多了,筆頭就死了。只一點點,像給筆頭墊一層薄褥子。”許兮若看他推筆頭。那動作極輕,像把一小粒種子按進泥裡。筆頭進去後,高槿之又把竹管在木板上輕輕頓了兩下。許兮若問:“為什麼頓?”高槿之說:“讓它自己坐正。你硬壓,它未必服。頓一頓,它順著竹管的膛自己落下去,自己找那個最穩的位置。”許兮若看著那支半成的筆,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小人,被輕輕放在地上,不扶不推,讓它自己站。
筆頭栽好了。高槿之把筆放在陰涼處,讓松香慢慢幹。他說:“剛栽好的筆不能馬上修。得等松香吃住竹管,再修筆鋒。不然一動,筆頭就歪。”許兮若問:“那明天修?”高槿之說:“明早。到時候我教你清鋒。清鋒是最見功夫的一步。毫尖上不能有一根雜毛。雜毛不去,蘸了墨,字就先開叉。一支筆,鋒清得齊不齊,像一個人說話時牙齒齊不齊。不齊,字再好也露怯。”許兮若沒說話,只把高槿之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想到自己從前寫字,從沒想過筆的鋒清不清。那時她只覺得手不聽使喚。現在她知道了,不單是手的問題。紙有紙的脾氣,墨有墨的性子,筆有筆的鋒。她得一樣一樣認識。認識了,手才不慌。
第二天清早,天更涼了。許兮若起來時,看見廊下那支筆已經站了一夜,筆頭朝下,像一隻極小極小的鶴,把喙埋進了竹管裡。高槿之把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轉,說:“松香幹了。今天清鋒。”他讓許兮若打來半碗清水,又取出一片極細的瓦片。瓦片只有半掌大,斷口磨得極平,像一小塊灰玉。高槿之說:“清鋒不能用刀,要用瓦。刀口太利,容易削斷好毫。瓦片鈍,只把浮起來的雜毛刮掉。”他示範。筆頭在水中輕輕一蘸,提起來,用手指把毫鋒捋直。然後他拿著瓦片,順著毫鋒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刮。許兮若看見有幾根極細的短毛從鋒尖上掉下來,飄在水面上,像幾絲融不化的霜。高槿之的動作極穩,瓦片貼著毫面走過,一點也不打滑。他說:“要順著毛的方向走。毫根朝上,鋒尖朝下。你倒著刮,毫鱗就翻起來,以後寫字會掛紙。”許兮若接過瓦片,學他的樣子。筆頭還溼著,鋒尖並得極攏,像一粒小小的雨滴。她的瓦片落下時,手有些顫。高槿之沒催。她停了一下,等那顫過去。然後她慢慢刮。瓦片擦過毫尖,那聲音小得聽不見,只有指腹上能感到一絲極細的摩擦,像一片秋葉從手背上滑下去。她颳了三下,掉下來兩根雜毛。高槿之湊近看,說:“可以了。再刮就傷了。清鋒不是越淨越好。毫鋒太淨,像人把眉毛剃光了,反倒沒有生氣。”許兮若便停了。她把筆在清水裡蕩了蕩,提起來,鋒尖還是聚的,像一粒吸飽了水的黑芝麻。高槿之點頭:“明天試筆。今天讓它歇著。”
那天夜裡,許兮若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總想著那支筆。它那麼細,那麼輕,卻裝著她理了一上午的鋒毫、掏了一下午的竹孔、又清了一早晨的雜毛。她覺得自己有點像這支筆。剛來時是一團理不清的雜毛,被高槿之一根一根挑出來,分好鋒,紮好根,又輕輕頓在竹管裡。現在她是不是也清過鋒了?也許還沒有。但至少她知道,自己還有幾根雜毛。雜毛不可怕。清掉就是。她不急。
第三天,高槿之把許兮若帶到西窗下。那裡已經擺好了硯臺、水注、紙。那塊新墨也取出來了,黑沉沉的,躺在竹紙裡,像一塊剛醒了的小獸。高槿之說:“今天開墨。”許兮若心裡跳了一下。她等這天很久了。高槿之說:“開墨的水要少。記住,新墨怕水。水一多,墨就哭。”許兮若把水注裡的水滴了三滴在硯上。那硯不大,石色青灰,像一小方從深山裡取出來的雲。高槿之點點頭:“三滴夠。多了就薄,少了就滯。你研。”許兮若握墨。墨塊已經被她的手溫了半刻,不那麼涼。她照著高槿之教的,先輕後重,順著一個方向慢慢畫圈。墨在硯上磨出極細的沙沙聲,像風從極遠的松林裡擦過去。那聲音讓她靜下來。她不敢快。高槿之說:“開墨如醒人。你越慢,它醒得越透。快了,只是把表面一層磨掉,裡面的煙還在睡。”許兮若便慢慢磨。墨汁一點點從硯堂裡溢位來,顏色不是純黑,而是一種黑裡透紫的濃。高槿之把筆遞給她。那支新筆已經乾透了,鋒尖硬硬的,像一截極細的竹芯。高槿之說:“先用清水把筆發開。不要泡,只用唇上的一點點溼氣,或者指間的一小滴水。讓鋒自己吸。”許兮若照他說的,只蘸了極小一滴清水,在筆鋒上輕輕一抹。鋒尖慢慢軟下來,像一朵合著的小花在霧裡開了。高槿之把紙展開。是許兮若自己做的竹紙,雖然不夠老,可已經壓得很平。高槿之說:“寫吧。”
許兮若提筆。筆在指間溫溫的,輕輕的,像一隻小鳥剛把身子落穩。她不知道該寫什麼。高槿之說:“就寫你這幾天最想寫的那兩個字。”許兮若怔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竹籤背面刻下的“手輕”。可她又覺得,此刻不該只寫這兩個字。她抬頭看窗外。秋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像一方淺金色的舊絹。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走進這院子時,天也是這樣的亮。那時她什麼都不懂。現在她還是不懂。可她的手懂了。她蘸墨。那新墨極聽話,筆鋒在硯邊輕輕一舔,便含滿了。她又在硯邊輕輕一撇,把多餘的墨送回硯裡。然後她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她寫的是“許兮若”三個字。不是“手輕”,也不是“過岡”。是她自己的名字。那支新筆在紙上走得很輕,鋒尖觸紙時,像一粒極小的螢火落在水面。竹紙吸墨很慢,墨在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滲開。字不大,筆畫也不老,可她覺得這三個字是醒著的。高槿之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許兮若寫完,把筆擱下。那支筆躺在硯邊,像一段剛從夜裡截下來的黑,安安靜靜。高槿之低聲道:“這支筆以後就叫‘若’。”許兮若回頭看他。高槿之正看著紙上的字。他的目光和秋天一樣淡。他說:“筆有了名字,就真正是你的了。”
許兮若低頭看那三個字。墨已經半乾了,顏色從紫黑慢慢轉成一種很沉的黑。她覺得那三個字像從紙上慢慢坐了起來,像三個極小的、剛剛睜開眼睛的人。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是一些很舊的東西從她心裡流過去了。像水,又像風。她沒有去擦。她就那麼看著那三個字,看著那支筆,看著窗外越來越淡的秋光。風從後山吹過來,紙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從字底下吹了一口氣。許兮若忽然覺得,這支筆會陪她很久。也許比這個秋天還久。也許比高槿之還久。可她不怕了。因為紙會老,墨會淡,字會慢慢變淺。可寫字的這一天,會一直停在這頁紙上。只要她還能把筆拿起來,這一天就永遠不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