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89章 獨行記(1)

作者:歐陽三歲·28天前

小雪那天,高槿之沒有早起。

許兮若在灶上燒水,聽見屋裡傳出一陣壓得極低的咳嗽。那聲音被棉被和門板悶著,像從很遠的山腹裡滾上來的悶雷。她放下火鉗,走到高槿之屋外,輕輕叫了一聲。裡面靜了一會兒,才傳來高槿之沙啞的嗓子:“不妨事。昨夜風大,涼著了。”

許兮若推門進去。高槿之半靠在床頭,臉有些發灰,嘴唇起了一層薄薄的幹皮。他身上蓋了兩床舊被,卻像是還壓不住體內那點寒氣。許兮若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反而涼絲絲的,像井臺邊的石頭。她心裡緊了一下。高槿之從沒這樣過。他從來都是先起身的那個人,生火、餵雞、掃院、煮粥。今天他躺著,整個院子都像往一邊偏了偏。

“別忙。”高槿之見她轉身要走,低聲說,“灶上坐一鍋水,放三片姜。我前年冬天也這樣過一回,喝兩天熱姜水就好。”許兮若沒接話,只快步出去。她到灶間切姜。姜切得薄薄的,丟進鍋裡,水慢慢起了小泡。她站在灶邊,看那薑片在水裡翻上翻下,像幾片被風吹動的黃紙。她又往灶膛裡填了兩根幹竹枝。火騰起來,鍋裡的水聲大了一點。她想起高槿之說過,藥引子不能急。姜水也一樣。要等它自己把辣氣交出來。她便不催,只站在那兒,聽水響。

煮好姜水,許兮若倒進一隻陶碗,端進屋裡。高槿之撐起身子,接過碗。他的手有些不穩,碗沿在唇邊碰出極輕的響。許兮若看著,沒說話。高槿之喝完,把碗擱在床頭小几上,閉了閉眼。許兮若說:“你今天別起來了。”高槿之沒應聲,只說:“西窗下的那摞抄本,你拿進來翻一翻。今天不抄新的,只溫一溫。溫舊字,比寫新字還養人。”許兮若應了一聲。她回到西窗下,把自己這些天抄的紙頁抱進來,坐在高槿之屋裡的小桌旁。天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白白的,像一張被水洗淡的舊箋。她一張一張地翻。那些字有的工整,有的歪著,有的墨重,有的墨輕。她翻到“過岡”那頁,停了一下。又翻到“手輕”那頁,又停了一下。她不敢出聲,怕擾了高槿之。可高槿之似乎沒有睡。他側了側身,說:“你今天若想去後山走走,也可以。只是別太晚回來。”許兮若抬頭。高槿之閉著眼,像在說夢話。她又等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院子裡。”

午後,高槿之睡著了。許兮若把被子給他掖了掖,輕手輕腳出來。院子裡很靜。風小了些,天還是陰著,像有一層極細的灰雲從北邊慢慢鋪過來。她走到竹笥邊,把蓋掀開。裡面的藥籤已經積了十二片,整整齊齊,像十二片極小的竹葉子。她取出來看。每一片背後都刻著“手輕”二字,正面是藥名。她翻到“烏藤”那一簽。簽上的字已經有些淡了,可還能認出。她把它放回去,又把竹笥蓋好。那隻灰背小獸昨夜沒有來。廊下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苦櫧葉,硬硬地貼在地上,像幾枚棕色的薄印。許兮若蹲下去,把葉子一片片撿起來。高槿之不在,她忽然有些不知該做什麼。這些天來,她習慣了聽他分派——抄哪一頁,研多少墨,什麼時候翻紙,什麼時候收筆。今天所有事都停了。像一冊書翻到一半,被人輕輕按住,不讓往下讀。

她忽然想到那頁空著的圖。

許兮若走回屋裡,從枕頭下摸出自己那本桑皮紙小書。她又把高槿之那本《藥園小識》拿來,翻到缺圖的那一頁。兩本書並排放在膝上。一個缺著圖,一個空著頁。高槿之說過,等哪一天她見了鮮烏藤,自己畫下來,補在抄本上。可烏藤長在後山哪個地方?高槿之沒細說。那束幹藤是師傅留下的,不是從這山上採的。這山裡究竟有沒有烏藤?許兮若心裡沒有底。她只記得高槿之說過,烏藤喜陰,常繞在溪邊老樹上。她又想起自己那天在溪邊挖水楊梅時,溪水上游有一片極密的雜木林,黑森森的,太陽照不太進去。會不會就在那裡?她不敢肯定。可她的手心忽然熱起來。像是有什麼在輕輕推她。

她走到高槿之屋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他睡得沉,呼吸很勻,臉色也不像早上那麼灰了。許兮若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從後山吹過來,帶著溼土和爛葉的氣味。天還是陰的,可沒有要下雨的意思。她想起高槿之說過,山裡的路會騙人,山不會。她記得去溪邊的路。那條路她走過一次,還是高槿之帶著。現在她要一個人走。她回到屋裡,把竹簍背上。簍裡放了小鐵鋤、粗麻布、一把小柴刀,還有那本《藥園小識》。她沒帶乾糧。她只打算去半個下午,天黑前回來。臨走前,她把薑湯又熱了半碗,放在高槿之床頭的小爐邊溫著。若他醒來,一伸手就能拿到。

後山的路還是那條。只是露水重了,草葉壓得很低,走上去褲腳很快溼了一片。許兮若走得不快。她一路認著高槿之帶她認過的東西:那棵歪脖松還在左邊,樹根旁那幾塊黑石也在。再往上,松林稀了,溪水聲從右邊遠遠地傳過來,像有人在極遠處一下一下地敲著薄鼓。許兮若沒有岔路。她記得高槿之說,去溪邊的路,要順著水聲走。水聲越來越清,路就對了。她走了約莫兩刻鐘,看見了那條溪。溪水比上次淺了些,石頭露得更多,上面長了一層極薄的青苔。許兮若在溪邊蹲下,掬水喝了一口。水冷得她太陽穴一緊,可嚥下去後,喉嚨裡還是那點極淡的甜。她抬頭看溪水上游。那片雜木林還在,黑魆魆的,像一個半掩著的門洞。

她沿著溪邊往上走。石頭滑,她扶著岸邊的老藤。那些藤有粗有細,粗的如手腕,細的如小指。許兮若一路看。藤多數是青灰的,也有褐色的,葉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片黃葉還掛在梢上。她分不清哪一根是烏藤。高槿之教過的那些,都是幹藤。幹藤是暗紅色的,硬而韌。可鮮藤是什麼樣?她只能憑那半幅殘圖和師傅舊紙片上的臨摹去猜:葉子尖尖的,藤身細長,繞樹而上。她走幾步就停下來,湊近某根藤看。有的葉子像,可顏色不對,綠得太嫩;有的顏色對,可葉子又是圓的。她越走越深,林子越來越暗。溪水聲在這裡變得很近,像貼著腳底流。許兮若有些拿不準了。她在溪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把竹簍放下,從裡面取出那本《藥園小識》。她翻到缺圖那頁。天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只照亮半頁。那半截葉子還是老樣子,尖尖的,像一枚細長的竹葉。許兮若看一會兒書,又抬頭看周圍的藤。忽然,她看見溪對岸一棵半倒的老樹旁,有一根細藤正繞著一根枯枝往上爬。那藤的顏色很深,不是青灰,也不是褐,而是一種暗紅裡透紫的顏色,像陳年漆器上磨出的光。許兮若心裡猛跳了一下。她站到溪邊,踮腳看。那藤的葉子已經快落盡了,只在梢頭還掛著兩三片,尖尖的,和書上的半幅圖幾乎一模一樣。

她想過溪。溪水不寬,可中間的石頭又滑又冷。許兮若把竹簍背好,挑了幾塊大而平的石頭,一腳一腳踩過去。溪水在她腳邊嘩嘩響,像在推她,又像在攔她。她沒停。過了溪,那根藤就在眼前了。她蹲下來,用小鐵鋤輕輕撥開枯葉。藤從土裡長出來,根不粗,皮很薄,用手指一掐,冒出一滴極淡的汁液,聞上去有一絲很輕的辛味,像高槿之從藥市帶回的那束幹藤,只是更鮮、更涼。許兮若沒捨得再掐。她圍著那根藤看了很久。它繞樹而上,繞了兩三圈,又在高處垂下來一截,像誰在半空裡掛了一根細細的暗紅繩。她想起高槿之說的“取象”。這藤,細、韌、能彎,不輕易斷。它的每一圈,都像要把自己從地上帶到有風的地方去。

她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林子裡極靜,只有溪水聲和偶爾一聲不知名的鳥叫。許兮若把書翻到空頁,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炭筆。那是她早起生火時順手揣的。她想畫。高槿之說過,像不像不要緊。只要是從你真看見的藤上來的,就是你的烏藤。她先畫藤根。炭筆在紙上走,沙沙的,像小蟲在吃葉。她畫得很慢。藤的每一處轉彎,她都要再看一眼。風從林子裡穿過來,藤梢輕輕晃了一下。許兮若的筆也晃了一下。她不改。晃就晃。那一點晃,正好畫在藤梢上,像它自己在風裡動。畫完藤,她又畫那幾片殘葉。葉子只剩三片,一片半卷,一片邊上有小缺口,一片還完整。她一片一片地畫。炭筆不尖,畫出來的葉子有些粗,邊線毛毛的,像被雨打溼過。許兮若看了看,覺得不像烏藤,倒像一團暗色的影子,從土裡伸出來,伸到半空。可她又覺得,這影子是她自己的。這已經夠了。

她把書合上,放進竹簍。日頭已經偏得很低了。林子裡更暗,像有墨從地底慢慢往上滲。許兮若站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她沒有采那根藤。不是不想,是不捨得。高槿之說,斷一條根不會死。可她覺得,這根藤就讓它這樣長著。她知道它在哪兒了。這就比採回來更實在。她轉身往回走。過了溪,又沿來路下山。天光從灰雲裡漏出一點,是那種淡淡的蟹殼青。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剛從一冊書裡走出來。那書沒有字,沒有邊欄,也沒有魚尾。可她知道,自己已經把它讀進去了。讀進哪裡?也許是那本桑皮紙小書的空頁裡。也許是更深的、連紙頁都裝不下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許兮若一路小跑,草鞋在溼土上打了幾次滑,她扶住路邊的竹枝,又站穩。回到院門口時,天還沒黑透。西邊有一點極淡的紅,像炭灰裡最後的一點餘燼。許兮若推門進去。院子裡很靜。她放下竹簍,先去高槿之屋裡。高槿之已經醒了,半坐著,手裡端著那半碗薑湯。湯已經涼了,他也沒喝,只捧著暖手。許兮若站在門口,叫了一聲。高槿之抬頭。他的臉色好了一些,眼睛裡有了一點光。他說:“你去後山了。”許兮若點頭。她走到床邊,從竹簍裡取出那本《藥園小識》,翻到空頁,遞給他。高槿之放下薑湯,接過書。他看了一會兒。屋裡已經很暗了,許兮若點了油燈。燈焰小,照不了太遠。高槿之把書湊近燈,又拿遠了些。他低聲說:“葉子少畫了一片。”許兮若一怔。高槿之指著畫頁說:“你看,書中那半幅,葉尖是五個。你畫了四片。不過那四片很好。缺的那一片,以後你再見它,會自己加上去。”許兮若聽了,心裡竟不覺得遺憾。她想起高槿之說過,留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有些東西現在不必強求。她畫了四片,就四片。那第五片也許還在哪根藤上等著。等哪一天,她再走一次,它就從風裡落下來。

高槿之把書還給她,說:“今天這一趟,比我帶你走十趟都有用。路長到你腳上了。”許兮若站在燈下,忽然說:“你的病,是不是也因為昨天去給我找紙樣了?”高槿之沒答。他重新端起薑湯,喝了一小口。湯已經涼透了。他也沒說涼,只慢慢嚥下去。許兮若眼圈一熱,轉身去灶上重新熱湯。她背對著高槿之,把薑湯倒進小鍋,架在餘火上。火已經快熄了,她用火鉗撥了撥,又添了幾片細竹葉。火苗重新跳起來,鍋裡的湯漸漸冒了白氣。她站在灶邊,看那白氣一縷縷升上去,像今天后山林子裡的霧,又像她畫在紙上的那幾片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卷。她知道,高槿之是為她淋了夜露。他總是什麼都不說。像那根烏藤,繞著樹往上長,不聲不響,只把最細的根往土裡扎。許兮若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只做一個被他護著的人了。她要學會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就把該做的事做掉。像今天,像那半碗熱薑湯。不多,可總歸有。

熱好薑湯,許兮若端進去。高槿之接碗時,手指碰到她的手。他的指尖還是涼的。許兮若沒躲。她反手輕輕握了一下。高槿之抬眼看她。許兮若沒說話,只把碗往他手裡又送了送。高槿之笑了,那笑很輕,像燈焰在風裡偏了一偏。他說:“明天若晴了,帶你去採些過冬的柴。後山背陰處有幾棵枯透的松,風一吹,枝幹響得像骨頭。我們挑些回來。冬天燒,有松脂香。”許兮若“嗯”了一聲。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高槿之已經慢慢在喝薑湯了。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和燈影疊在一起,像一大一小兩片葉子,在風裡靠得很近。許兮若輕輕帶上門,走到廊下。天已經完全黑了。後山只有一道更黑的輪廓。她抬頭看天,雲已經散了,幾顆星從很深很黑的地方露出來,像她剛剛畫在紙上的那幾片葉尖。她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夜雖冷,卻有松脂和薑湯的氣味在風裡遊。明天,天會晴嗎?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不管晴不晴,她都會跟高槿之去後山。她會把那些枯松枝拖回來,堆在牆角,像把一整個冬天的暖都提前收好。然後她會坐下來,繼續抄書。抄到“烏藤”那一節時,她會再翻出今天畫的圖看一眼。圖還缺一片葉子。可她會等的。像等高槿之病好,像等天晴,像等風從岡上過來。她不怕等了。因為她已經知道,有些東西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它們在風裡,在藤上,在一頁空著的紙裡。只要她一直走,一直看,它們就會一片一片地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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