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到底沒能第二天就上山。
許兮若天沒亮就醒了,輕手輕腳走到他屋外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咳嗽,呼吸也勻,像一口深井在極靜處。她又等了等,直到窗紙透白,才推門進去。高槿之睜著眼,望著房梁,看見她進來,說:“柴刀磨了沒有?”許兮若搖頭。高槿之便撐著床沿要起身。許兮若按住他的被角,說:“今天不上山。我去把竹篩和竹匾補一補。柴過兩天再去。後山又不會跑。”高槿之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停住了。他靠回床頭,沒再堅持。許兮若心裡明白,他這場寒,怕不是一兩天能散盡的。高槿之雖不咳嗽了,可聲音裡還帶著一層極薄的澀,像秋天最後的蟬脫在風裡。她不能再讓他去後山陰溼處拖枯松。
她從灶間熱了半鍋水,先給高槿之盛了碗米湯。米湯滾熱,面上一層油皮。高槿之接過去,也不說話,一口一口慢慢喝。許兮若回到院子裡,把昨天從廊下撿的苦櫧葉鋪在竹篩上。有幾片已經幹得捲成小筒,像深褐色的指節。她又去竹笥裡翻出幾根剩下的小竹片,用刀削尖,去補竹篩邊上一個拇指大的洞。高槿之從前說過,篩有洞,曬藥就漏。漏的不是藥,是人的心。許兮若那時候不懂,補個篩子怎麼還扯到心。現在她有些明白了。篩子眼裡的東西不能隨便漏。日子也是這樣,一天一天篩下來,該留的都要留住,哪怕極小。
下午,許兮若一個人去了趟院子後面的小坡。那裡長著幾棵半枯的小松,不高,枝子卻密,幹得發脆。她用柴刀試了試,刀口剛碰到枝幹,就聽見“咔”的一聲,像骨頭折斷。她撿了十幾根能拖動的枝子,用麻繩紮成三小捆,一捆一捆拖回院子。松枝上的老皮簌簌往下掉,在石板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褐紅,像新研的舊墨。許兮若把松枝靠在牆角,又用一塊粗布蓋住。她做這些時,高槿之沒出來。她也沒叫他。她知道他一定在屋裡聽著,聽著她拖樹枝時那“沙沙”的響,像聽一場極遠的雨。
第三天,天放晴了。日頭不大,卻是那種乾乾淨淨的白,像一塊新裁的竹紙貼在天上。高槿之下了床,慢慢走到廊下,在草墊上坐定。許兮若給他端了碗淡茶。他喝了一口,眼睛望著後山。山上的霧已經散了,竹林的顏色更深,像被霜水洗過一遍。高槿之說:“今天去。不往深處走,就到背陰坡那幾棵枯松。你拖我砍。”許兮若本想說再歇一天,可看見高槿之的臉在日光裡有了點血色,便把話嚥了下去。她只去屋裡多拿了一件舊棉襖,又給高槿之找了個幹竹杖,讓他路上拄著。高槿之笑:“我還沒那麼老。”許兮若沒理他,把竹杖塞進他手裡。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許兮若揹著竹簍走在前面,高槿之跟在後頭。路不寬,他走得慢,許兮若便不時停一停,裝作看路邊的草。草都枯了,灰白灰白的,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一層舊絨。空氣冷得發脆,人說話時,聲音像被切成一片一片。高槿之走了約莫半里,便有些喘。許兮若回頭看他。他擺擺手,說:“不礙。慢慢走。”許兮若不再說話,只把腳步又放慢了些。她想起第一次上山時,是高槿之在前面等她。現在反過來了。她忽然覺得這條路變短了,又變長了。短的是腳,長的是心。
到了背陰坡,果然有幾棵老松,已經枯透了。松針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像踏在一床極軟的褐色褥子上。高槿之靠著一棵活松站定,指了幾根枝幹給許兮若。許兮若便去砍。柴刀是新磨的,刀口亮得發白。她看準一根斜伸出來的枯枝,刀落下時,手腕使的是巧勁。枝幹“啪”地斷開,斷口處露出灰白的木芯,散發出一股極濃的松脂味,像許多年的夏天被一刀砍了出來。高槿之在旁說:“枯松比活松好燒,可不好砍。它裡面還有松油,刀口容易被咬住。你要斜著下,讓它順著自己的紋路斷。”許兮若照他說的,越砍越順。松枝在她腳邊堆成一小堆。高槿之不時過來幫她用腳攏一攏。許兮若說:“你別動。我來。”高槿之便退回去,站在樹影裡看她。許兮若穿著一件洗舊的灰布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臂起落之間,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生澀。柴刀在空氣裡劃出極短的風聲,像誰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
砍了半個多時辰,許兮若的額頭冒了汗。她直起腰,把柴刀插進土裡,回頭叫高槿之。高槿之正坐在地上,背靠著那棵活松,手裡捏著一根松針。許兮若走過去,蹲下來看他。他臉色還好,只是嘴唇又幹了。許兮若從簍裡取出水囊,遞過去。高槿之接過來,只抿了兩小口。許兮若說:“回去再煮薑湯。”高槿之笑:“你今天已經說了三遍。”許兮若臉一熱,沒再說話。她在高槿之旁邊坐下,也撿了根松針。那松針又細又硬,像一支極小的暗綠毛筆。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說過,松針可以煮水洗腳。這滿地的松針,像一片被太陽曬透了的舊紙。人坐在裡面,像坐在一冊極大的書頁上。
“你第一次來後山時,是夏天。”高槿之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許兮若側過頭看他。高槿之望著遠處,目光散散的,像在看半空中那些極淡的雲。他接著說:“那時候蟬叫得兇。你穿著布鞋,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後來下山時,你鞋底磨破了,我讓你換草鞋,你不肯。你說,這鞋是山外帶來的。”許兮若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草鞋。鞋底已經沾滿松針和碎枝。她早不記得自己那天說過什麼了。可高槿之記得。身後她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不疼,只是酸得很軟。她說:“現在不想山高外了。”高槿之“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歇了一會兒,許兮若把砍好的松枝捆成兩大捆。高槿之要幫著抬,許兮若只讓他拄著竹杖。她說:“你走在我後頭。如果我摔了,你還能拉我。”高槿之知道她是故意這麼說,也不爭。兩個人慢慢往下走。許兮若揹著一捆,又用麻繩拖著一捆。松枝在地上劃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像一條極長的蛇跟在槿之走在旁邊,竹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輕而穩。日頭已經偏西,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那影子疊在松枝上,像兩個用墨描出來的人,被風吹得微微地晃。
回到院子,許兮若把松枝堆在灶房外的竹棚下。高槿之讓她把最大的幾根先劈開。許兮若拿斧頭劈。枯松劈起來不費勁,一斧下去,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露出裡面淡紅色的木紋。高槿之蹲在旁邊看,說:“這幾根松油足,燒起來火硬,煮飯燉藥都好。那些細的留著引火。竹葉太軟,松枝做火底最合適。”許兮若把劈好的松木碼成井字形,又在上頭搭了一張舊草蓆。高槿之點頭:“這樣通風。柴不能碼太實。太實了,裡頭的潮氣散不出去,冬天一冷,燒起來全是煙。”許兮若用手掌在柴堆上按了按。那柴堆硬硬的,像一面用木頭疊成的小牆。她忽然覺得,冬天好像真的近了。高槿之生這一場病,像是一個提醒。山裡的日子不是永遠那樣的。它會有北風,會有寒潮,會有早早黑下來的天。她得在這些到來之前,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那天晚上,許兮若在燈下繼續抄書。她抄到“水楊梅根,近溪者良”那一段。字很慢,筆鋒在紙上走得很輕。高槿之坐在旁邊,用一條舊棉被蓋著腿。他手裡拿著一根松枝,就著燈火慢慢把外皮剝掉,露出裡面白生生的木芯。許兮若抄到一半,忽然說:“我明天想再去一趟溪邊。”高槿之看她一眼。許兮若說:“不是去採藥。是去看看那根烏藤。”高槿之說:“好。路你認識了,自己去。別過溪。天冷了,水更涼。”許兮若點頭。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想把第五片葉子畫上。”高槿之笑了。那笑在燈下顯得很暖,像一塊被火烤過的石頭。他說:“那得看它肯不肯給你。”許兮若說:“它會給的。”高槿之沒再問。他只低頭繼續剝那根松枝。松皮落下來,捲成一個個極細的小筒,掉在舊棉被上,像幾枚深褐色的碎葉子。許兮若看著那些松皮,忽然想,高槿之這個人,大概也是用這樣的辦法教她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葉子一樣的話,一天一天地剝下來,讓她自己去認。
第二天早飯後,許兮若一個人出了門。高槿之坐在廊下,用竹刀削一根木楔,說是要把西窗的窗框緊一緊。許兮若說:“我回來帶一束幹艾。”高槿之抬頭看她。許兮若說:“天冷了,艾草能燒來燻屋子。你屋子潮,前天又涼著。燻一燻好。”高槿之沒說話,只點點頭。許兮若揹著竹簍出了院門。天很晴,沒有云,藍得有些發硬。風從北邊來,不大,卻像帶著許多看不見的小刀子,往人領口裡鑽。許兮若把衣領攏了攏,腳步輕快。她沿著熟悉的路上山,過歪脖松,過黑石堆,過那段能聽見溪水的窄徑。溪水聲比前天更大些,大約是山裡的水氣聚足了。許兮若走到溪邊,沒有急著過溪。她站在岸邊,先看。溪水清極了,底下的石頭一塊一塊看得分明。有幾片枯葉躺在水下,像被水按住的舊信。對岸的雜木林還是那樣暗,可陽光從樹縫裡漏下去,把那片暗照得有了層次。許兮若找那根烏藤。它還在那裡,繞在那棵半倒的老樹上,暗紅裡透紫,像一條從土裡生出來的細長傷疤。許兮若過了溪。這回她沒怎麼猶豫,石頭雖然滑,可她的草鞋底已經磨出一層毛邊,踩上去反而更黏。她走到烏藤下,蹲下來。
藤上現在只剩兩片葉子了。前天那三片,有一片被風颳掉了,不知落到了哪裡。剩下的兩片,一片半卷,一片邊上有缺,都在風裡輕輕抖。許兮若伸手托起那兩片葉子,像託著兩顆極輕的暗紅石子。她看了很久。沒有第五片。連第四片都不在了。可她沒有失望。她忽然覺得,烏藤的葉子不是掉了,是走了。它們和風認識,風一來,它們就跟著風去。也許有一片正落在她不知道的溪水裡,順著水往下漂。也許有一片被鳥銜去做了窩。也許還有一片就落在她腳邊,被枯葉蓋住了。許兮若低下頭,在腳邊輕輕撥了撥。沒有。第五片不在。她笑了笑,從懷裡摸出炭筆,又翻開那頁空圖。她在兩片葉子旁邊,補了一小片。那葉子畫得極輕,比前幾片更薄,像馬上就要從紙上飛走。高槿之說,缺的那一片,以後你再見它,會自己加上去。可她今天沒有見著第五片。她畫的是風。是那兩片葉子在風裡抖的樣子。她忽然覺得,也許風就是第五片葉子。它不在藤上,可它一直繞在藤的周圍。以前是,現在也是。
許兮若把書收好,又從溪邊扯了幾根幹艾。艾草已經老了,顏色發白,葉子幹得捲成細細的棍。她想起夏天時高槿之拿出來的那罐艾粉,顏色暗綠,聞起來又苦又涼。現在的艾草,連苦味也淡了,像被風吸走了大半。她用麻線把幹艾紮成兩小把,放進竹簍。然後她過溪,下山。走到半路,天陰了一點,風大起來,滿山的枯葉被吹得翻飛,像有誰在半空裡撒碎紙。許兮若沒跑。她迎著風走,讓那些葉子從她身邊、從她肩頭、從她髮間飛過去。她覺得自己也像一片葉子,被風從山外吹來,又在這山裡慢慢落下。落下的地方,有院子,有竹笥,有半本抄了一半的書,還有一個正在廊下削木楔的人。
回到院子時,高槿之已經把窗框緊好了。西窗關起來時,嚴絲合縫,風透不進來。許兮若把幹艾放在廊下。高槿之看了一眼,說:“這艾夠老。等再幹兩天,搓成小把,晚上點著燻一燻。比艾粉還管用。”許兮若問:“為什麼?”高槿之說:“艾粉是散的,氣薄。整艾燒起來,氣厚而慢。像人一樣,老有老的好處。不那麼烈了,可經得住燒。”許兮若點點頭。她去灶間倒了一碗熱水,捧在手裡。高槿之也走進來,在灶邊坐下。灶膛裡還有餘燼,一明一暗的,像誰在裡面輕輕呼吸。許兮若說:“我去看了烏藤。只剩兩片葉子了。”高槿之“嗯”了一聲。許兮若又說:“我畫了第五片。畫得不像葉子,像風。”高槿之轉頭看她,眼神里那點光很靜。他說:“那比葉子更好。烏藤到了冬天,本來就只剩風和枝。你畫風,是畫它的命。”許兮若心裡一震。她沒再說話,只把熱水喝完。那水不燙了,可她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嚥下高槿之那句話裡的餘溫。
夜裡,風大起來。許兮若聽見後山的松濤一陣一陣地響,像有許多隻手從山那邊推過來。她起來給高槿之的屋子又添了條薄被。高槿之已經睡了,呼吸沉沉的。許兮若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他的臉在暗裡看不大清,只有鼻樑和眉骨被窗外一點月色勾出極淡的邊。許兮若輕輕退出去,帶上門。她沒有回屋,只站在廊下,聽風。風從竹棚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味。那堆柴就碼在竹棚下,是她砍回來的。她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也許不會太冷。因為松枝在她砍下來時,就已經把夏天的熱藏進木紋裡了。只要火一點,它們就會重新燒起來。人也是這樣。高槿之把很多東西藏進了她身子裡。那些東西現在還不算多,可它們都是實的。像柴,像墨,像那本還沒抄完的書。它們等著冬天。等風從後山下來時,它們就會一點一點地,從她手心裡透出光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