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聽完那番話,眼底那層被金玉妍的頑抗磨出來的戾氣緩緩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了之後的冷厲決斷。
他即刻傳下嚴旨,命慎刑司不計代價,連夜重審啟祥宮所有宮人,逐一對質層層深挖,務必徹查所有陳年舊惡,絕不允許有半分遺漏。
慎刑司那邊得了聖旨,不敢有半分懈怠。
刑訊的力度比先前又重了幾分,連日連夜地輪番審問,火把在通道里燒了一夜又一夜,逼供的喝問聲和刑具落下的悶響在幽暗的囚室間來回迴盪。
那些宮人本就惶惶不可終日,先前只是小罪牽連尚能含糊遮掩,如今面對實打實的重刑,一個個瀕臨崩潰,零碎地吐出了不少東西。
唯獨一直貼身跟隨金玉妍的麗心,起初還念著主僕情分咬著牙硬撐,一口咬定什麼都不知道。
可慎刑司的酷刑不會因為她的忠心就手下留情。
幾輪折磨下來,麗心的防線終於在某一夜徹徹底底地崩塌了。
她跪在刑司大堂潮溼冰冷的磚面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哭得聲音都嘶啞了,把金玉妍入宮數年來所有埋在地底最深處的滔天舊罪一樁一樁地往外倒。
從挑撥後宮到散播流言到借刀打壓對手,這些年明裡暗裡的腌臢事被翻了個底朝天。
而其中最讓人心驚的,是她吐露的那兩樁塵封了數年的舊案。
玫貴人的怪胎。
儀貴人的小產。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那兩樁慘案是如懿做的,證據鏈齊全,人證物證俱在,連皇上自己都信了。
可麗心跪在地上哭著說的那些話,把當年的真相一層一層地撕開,金玉妍如何收買近身宮人,如何步步設局神不知鬼不覺地殘害了兩宮皇嗣。
供詞送到養心殿的時候,皇上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接過來看了第一頁的時候指尖便僵住了,越往後翻臉色越白,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在後腦重重敲了一悶棍,攥著紙張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字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地釘進他的眼睛裡,玫貴人那個生下來便斷了氣的怪胎,儀貴人胎死腹中的慘狀,還有這些年他對金玉妍所有的包容、姑息、退讓。
那些他以為是在顧全大局的周全,原來全部餵了一顆豺狼心。
皇上忽然覺得足底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又疼了起來,針扎一樣的銳痛順著腳踝一路往上竄,竄進心口,化成了一股子說不清是恨還是悔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捏著那幾張供詞,沉默了許久許久。
殿內安靜得只剩漏刻滴水的聲音,一聲一聲地敲在寂靜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他若是沒有一次次地為著玉氏顏面、藩部安穩而姑息縱容,他的血脈是不是就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折損在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算計裡?
可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滾過之後,只剩一片徹骨的寒涼和滔天的暴怒。
他猛地攥緊了那疊供詞,紙張被他揉得皺縮了一團,指節泛著青白。
他站起來的時候腳底那點疼已經不算什麼了,心口那團火燒得他連坐都坐不住了。
皇上一步一步走到殿門口,外面正是日頭高照的午後,天光明晃晃地照著庭院裡的花木,可他站在那片光裡,眼底只有一層冷到了極致的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