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燈光下,少年那張臉褪去了平日裡的矜貴疏離,只剩下脆弱與無助。溼發黏在額角,長睫被冷汗浸得溼透,隨著呼吸不住顫抖。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可憐。
蕭衍默唸著這個詞,覺得有些荒謬。
他是當朝太子,自幼金尊玉貴,萬人之上。而他蕭衍,是父皇猜忌、朝臣排擠、現在還是世人都厭棄的逆黨。這樣一個罪魁禍首的生死,本不該牽動他半分情緒。
蕭衍喉結滾動了一下。“給我。”他聲音有些啞。
陳辭愣了愣,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那塊布巾。下意識放到旁邊盆洗了洗,遞了過去。
蕭衍接過布巾,擰得半乾,動作有些生疏地擦拭少年額上的冷汗。布巾滑過滾燙的皮膚,帶走一層溼膩。少年似乎感到一絲清涼,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
“藥呢?”蕭衍問。
陳辭默默從旁邊將藥碗遞過來。
蕭衍接過,舀起一勺,送到太子唇邊。可少年牙關緊閉,藥汁順著嘴角滑落,浸溼了衣襟。
蕭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太子的下頜,力道不重,卻足以迫使對方張開嘴。他俯身,將藥汁緩緩灌入,另一隻手輕撫在他的咽喉,助他吞嚥。
少年脖頸間的青紫掐痕尚未消散,陳辭在一旁看著那雙手再次覆了上去,動作雖強勢,卻意外地耐心,一勺一勺,直至碗底見空。
喂完藥,蕭衍將空碗遞給陳辭,自己卻未起身,依舊蹲在太子身側,靜靜看著那張昏睡中的臉。
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眼中是某種更為複雜的東西。
“主上,”陳辭微微低頭,遲疑開口,“此地不宜久留。禁軍暗衛搜查的範圍正在擴大,今日已有兩隊人馬搜到三里外的山谷。”
蕭衍伸手,將太子散亂的衣襟攏了攏,“今晚就轉移。”他的面容注視著榻上少年,“往西,進岐山。”
“岐山?”陳辭想了想,那裡是前朝廢帝的一個行宮舊址。
“那裡荒廢多年,人跡罕至,又有地下密道可通。禁軍就算搜到那裡,也不敢輕易深入。”
岐山地形複雜,且牽扯前朝舊事,當今陛下對此地頗為忌諱,軍隊行事必然束手束腳。確實是藏身的好去處。
“屬下這就去準備。”
蕭衍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久久未動。
老師放棄了他,也放棄了太子。
蕭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波動已消失殆盡。
“等等。”他轉身走向屋外,只是在即將踏出門外時,他微微側首。
“陳辭。”他喚道。
“屬下在。”
“多備些溫補的藥材,路上用。”蕭衍頓了頓,“他若再吐,就灌參湯吊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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