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暗，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渡口旁幾間廢棄的茶棚被臨時收拾出來，簷下掛了一盞昏黃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映的下面人影飄忽不定。
一名老者坐在茶棚裡的一條長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涼透了的粗茶，身上的灰佈道袍沾了不少塵土，斗笠取下來擱在膝上，露出滿頭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瞧著有幾分潦倒。
此刻他看起來很生氣。
“說了多少遍，回去找他！”玉衡拍了一下桌面，只是沒沒什麼力道，連茶碗都未移位，“顧家小子，你聽不懂人話嗎？”
站在他面前的人沒有動。
那人生得高大，穿著一身半舊的青黑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刀，他不卑不亢的站在那裡，“殿下吩咐過，無論如何不能讓您獨自趕路。青峽關以北都在搜捕，您若回去，必定...”
“必定什麼？”玉衡冷笑一聲，“當初我行走江湖的時候，你爹孃都還沒出生！”
“殿下說，若他平安歸來，我便只是護您回山。若他...”顧聞桓自顧自說道，只是說了一半頓了頓，
“若他有去無回，便讓我帶您走，再也不要回來。”
玉衡聽著只覺眼眶有些癢，“你是他的人！怎麼不早些過來？怎麼不攔著！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顧聞桓沉默了很久。
“他不讓。”
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讓開。”玉衡聽著越發來氣，他站起身，抓起斗笠扣在頭上，作勢要往外走。
顧聞桓側移一步，高大的身軀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只是沒有伸手攔，他何嘗不想去救殿下回來，可殿下...
玉衡看著他僵直的脊背，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了。
“孽徒，”最後，他眼中映著渡口灰濛濛的天，喃喃道，“人都被綁走了，還惦記著為師。派你來盯著我，生怕我這老頭子死在外頭沒人收屍。”
玉衡嘆了口氣，伸手端起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粗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倒是和此刻的心境頗為相稱。
“他不跟我回去，”老道士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說什麼等事情了結了，自會回來，你還真信他嗎。”
他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來回摩挲。
“顧家小子，我看了他的命。”
顧聞桓看了過來。
玉衡卻沒有再看他，而是看向谷水對岸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宮牆之下，血汙滿身。魂斷酆京，死後也不得安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草，“我看了他的命，可我卻救不了他。”
茶棚裡死一般的寂靜。
簷下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夜色漫來，河面上的霧氣也被夜色吞噬，暗沉的嚇人。
在這夜色之中，顧聞桓忽然單膝跪下。
他的聲音低沉，“殿下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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