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鮑威爾至今仍然沒有收到來自泰拉的解職文書。沒有解職文書,也沒有“調任文書”。那張他每天早上都會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檢視,從當地星語庭送來的、或者是從星鏈送來的帝國中央公函。
屬於他的那一欄始終是一片空白。
他每天穿戴整齊地坐在辦公室裡,面對四大企業派來的代表們,面對議會里那些虎視眈眈的議員,面對那些已經在私下裡開始稱呼下一任行政長官名字的記者,維持著越來越吃力的微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坐在這把椅子上坐多久,他只知道沒有人來通知他離開。
就在帝國決定對鈦帝國進行“正義事業”行動之後,坎通星區一夜之間從後方的經濟試驗田變成了最前線。星區邊界那些曾經只用於貿易巡邏的帝國海軍艦隊開始增兵,新模範軍的運輸艦從朦朧星域方向源源不斷地駛入坎通星區的集結點。
格拉瓦萊克斯的星港裡卸下來的不再是奢侈品和工業原料,而是彈藥、野戰醫院裝置、工兵營的架橋器材和數不清的軍用口糧。
鮑威爾站在行政長官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星港方向那些正在被改造成軍用物資中轉站的民用泊位,心裡很清楚,戰爭要來了。而戰爭,要麼會把他徹底碾碎,要麼會給他一個機會。但他不知道這個機會會從哪個方向來。
直到調任文書終於來了。不是來自帝國官方——電子公函螢幕上屬於他的那一欄依然是空白。是一封加密私人訊息,發件人的簽名是老領導柯立芝。發件地址不是內政部,而是柯立芝在泰拉西湖邊上那座被銀杏樹環繞的私人宅邸。
鮑威爾在辦公室裡獨自一人開啟這封訊息時,手指在生物識別面板上微微抖了一下。訊息內容極其簡短,沒有帝國公文慣用的那些華麗抬頭和冗長套話,只有幾行字:鮑威爾繼續留任坎通行政長官。
隨後,一支金色的鋼筆被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送筆來的人沒有留下任何身份資訊——一個穿著深灰色便服的年輕人,面容乾淨,舉止利落,把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天鵝絨盒子放在行政長官辦公室前臺的桌面上,說了一句“親王閣下的一點心意”,然後轉身消失在格拉瓦萊克斯永不停歇的人潮裡。
鮑威爾開啟盒子,那支鋼筆靜靜地躺在黑色天鵝絨內襯上。筆身是純金的,在辦公室的冷白燈光下泛著溫潤而沉甸甸的啞光。筆帽上刻著帝國天鷹,天鷹的翅膀被工匠用極細的刻刀雕出了羽毛的紋理,每一根線條都流暢而有力。
他把筆握在手裡,感覺到那股來自黃金本身的重量——不是沉,是穩。那種重量剛好壓在虎口上,不多不少,像是被設計來提醒握筆的人:你接下來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他沒有被清算。神聖泰拉依然需要他——需要他繼續代表泰拉的利益,需要他在這片被「羅斯柴爾德危機」和資本集團、底層社團所撕咬得面目全非的修羅場上守住坎通星區這面旗。這支筆就是李峰給他的訊號。它不是勳章,不是嘉獎令,不是任何需要公示於眾的榮耀。
它只是一支筆——一支可以用來簽署政令、否決提案、任命官員、罷免叛徒的筆。一支仍然握在他手裡的筆。
四大企業中,“國家工廠”和“馮·瓦蘭修斯實業”幾乎在李峰的艦隊集結令下達的同時就立刻將自己在坎通的全部資源調撥到了鮑威爾的名下。
國家工廠是機械教的套皮企業——從熔爐到裝配線,從採礦船到精煉廠,它的每一份股份都由鑄造世界的技術神甫們以極其複雜的代持結構牢牢掌控。
而“馮·瓦蘭修斯”這個行商浪人家族,則是李峰御用的商業家族,掌握著李峰手下所有奢侈、汽車、服裝產品的經銷權——那些被全帝國貴族搶破頭的勞力士手錶、賓士汽車、香奈兒唇釉和阿斯頓·馬丁DBX,全部是從這個家族的商船隊裡流向銀河各地的。
這兩家企業的旗幟往鮑威爾身後一插,四大企業裡另外那兩家正在蠢蠢欲動的——布里格斯金融和泛太平洋控股——立刻就老實了。至少暫時老實了。
隨後,第一道行政命令,在李峰的直接要求下,由鮑威爾簽署下達。
坎通星區原本只有一個警務部門,負責整個星區所有的治安事務。按照帝國法律的標準,坎通星區每日發生的犯罪活動竟高達兩千餘起——這個數字不是統計部門的估算,而是法務部駐坎通辦事處每天實際錄入的案件數量。
在星港的貨運區,偷竊、走私、偽造貨單和武裝械鬥如同家常便飯。在底層巢都的居民區,黑幫以街道為單位劃分勢力範圍,每一面牆上都塗著不同幫派的標記。警務部門的巡邏車從來不敢在這些區域停留超過一刻鐘——不是因為警力不足,而是因為巡邏車裡的警員自己就和這些黑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根據星區創立之初為抑制企業熱戰而訂立的《基本法》,坎通星區禁設正規武裝。這裡既無星界軍駐紮——帝國軍務部曾多次試圖在坎通設立徵兵站,每一次都被星區議會以“有違經濟試驗田的開放精神”為由駁回;企業也無心供養一支毫無收益的行星防衛部隊——在四大企業的財務報表上,PDF的預算被歸類為“非經營性支出”,這個標籤在坎通就意味著永遠不可能被董事會批准。整個星區唯一的暴力機構,除了在格拉瓦萊克斯訓練「慟哭者」阿斯塔特新兵的修道院要塞外,就只有地方片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