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格牧師說的那樣,留在雲鯨空島的這段時間,雖然他和同伴們未能參加那場收復巴特艾恩城的戰鬥,但從中收穫的,卻是一種連戰爭勝利後的喜悅都無法比擬的情感。
平靜。
他一心想著為那些死去的同伴們做點什麼,因此埋頭於修建墓園的工作之中,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煩擾,也忘卻了那些伴隨戰爭而來的痛苦與不甘。每次樹起一塊墓碑、種下一株樹苗、填下一抔泥土,他都會覺得自己的心中有什麼東西一同被埋下去了。再次回過神時,男孩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內心已不再有任何悸動,它平靜得就像波瀾不驚的水面,可那不是因為自己忘卻了一切,恰恰是因為想要銘記,才會將它們放下。
正如漲潮之後必定是退潮,潮水湧起與退落的時候,曾在沙灘上的一切都被沖刷殆盡。米契曾以為自己的憤怒和悲傷是刻在身體上的傷痕,但事實證明它們不過是寫在沙灘上的文字,幾經潮水沖刷,終究會退入那片廣袤的大海之中。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日,米契會回想起這天發生的事情,伴隨著一種無法剋制的傷痛,就像身體上的傷口一樣,有時是潮湧般的陣痛,而有時是在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隱隱作痛。但無論怎麼說,現在他所感受到的唯有平靜而已,微風拂過樹苗,草甸綠意茵茵,柵欄上的牽牛花葉子緊挨著彼此互相摩挲,發出濤聲般悠遠的鳴響,在日光之下,似乎連仇恨都會被曬乾,稀釋為比那些光中的浮塵還要微小的希望。
這就是林格想要教導米契的道理,曾經他在養父逝世後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想明白,也因此走了許多彎路。他不希望眼前的男孩重複自己犯過的錯誤,他還年輕,有遠大的前程與美好的夢想,值得被所有人期待。
“我好像……”米契低著頭,不知不覺已握緊了手中的鐵鍬,仿若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有點明白了。”
“明白了嗎?那就做出選擇吧。”
林格說道,但不止是對米契說的,也是對卡多拉和少年軍的其他人說的,就在幾人交談的時候,他們便已察覺到了什麼,紛紛圍攏過來,安靜地聽年輕人講述:“卡森先生將你們送到這裡來,顯然是不希望你們繼續參與這場戰爭的;但他並沒有明確表明這一點,或許也可以認為是希望你們自己做出選擇。這是正確的,因為旁人的說法都不值一提,便是灰丘之鷹、便是我,也無法干涉你們的選擇,關鍵是你們個人的意志——接下來想要怎麼做呢?是繼續這場戰爭,為解放灰丘而貢獻自己的力量?還是說,就留在這裡,等到戰爭結束以後再為它的重建事業貢獻力量?前者是現在,後者是未來,這個選擇其實一點都不難,就看你們是想要現在,還是想要未來了。”
米契等人一時無言,臉上都浮現出猶豫或掙扎的表情,顯然難以做出決斷。
說是不難,但也要看物件是誰。如果是卡森·博格,自然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因為他其實只擁有現在罷了,未來與他無關;如果是學校裡的那些孩子們,應該會選擇未來,畢竟他們從未掌握過可以改變現在的力量。倒是米契這些夾在中間的少年少女們最為尷尬,因為他們同時擁有現在和未來,如果將這個問題理解為不是選擇其中一個、而是拋棄另一個的話,那麼,它就會變得無比艱難。
林格並不急著得到答案,倒是梅蒂恩一臉焦急的樣子,好幾次都忍不住開口,想要說什麼,卻被兄長用一個眼神堵住了。少女知道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更知道自己同樣沒有干涉他們的資格,可身為朋友,想要為他們做點什麼的心情,不同樣真實且迫切嗎?
林格依然對她搖頭,粉發少女輕咬下唇,無能為力,她現在只希望,米契他們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雖然她心中其實並不清楚,那究竟是對米契他們的正確,還是由自己的自私而引申出來的“正確”呢?
“我——”
米契忽然抬起頭,此刻,他的臉上已沒有絲毫迷惘,唯有堅定的覺悟,就像林格初次見到他時那樣,可過去的他只是因為少年的一腔熱血,現在的他才終於明白過來,什麼叫做責任和義務:“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想要繼續這場戰爭,因為我覺得,那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林格笑了。
還沒等他說什麼,一旁的卡多拉便開口道:“那我也要去。”
她瞥了一眼面露尷尬之色的男孩,輕哼一聲道:“但不是因為米契要去,而是因為我自己想去。”
身後的同伴之中也傳來一陣附和聲。
“就是這樣!”
“米契還說不知道我們會怎麼選,這是看不起自己的同伴嗎?”
“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
“還不如讓卡多拉當領袖呢!”
米契頓時漲紅了臉,對他們吼了一句:“閉嘴啊!再說這種話,小心我揍飛你們!”
人群中又是傳來一陣鬨笑。
梅蒂恩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羨慕的感覺……可是,究竟在羨慕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可能是一個,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明白的道理吧。
? ?給點喵
)完章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