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本能,就是淘汰掉弱者,進化為強者。
然後,便無視了呆滯的少女,轉身離去了。
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牆壁徹底吞沒。佩蕾刻仍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膏像,連呼吸都輕得幾乎不存在。她的心正被混亂的漩渦糾纏著,我是對的嗎?不,是錯的,沒有比這更加荒謬的錯誤了;但如果是錯的,就必須修正,修正的方式是什麼,難道要讓自己參與那些殘酷的實驗,或乾脆離開這裡嗎?那樣的話,它就必須是正確的吧?可老師所說的正確,難道不正是自己一直以來抗拒的事物嗎?
對、錯、改變、離開、偽善、憐憫、虛構、真實、假設、悲傷、孤獨、難過……到最後她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腦海中只有這些意味不明的詞語,不斷地閃現又消失。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這個姿勢讓她感覺自己變小了,變輕了,彷彿又變回那個在血泊中瑟瑟發抖的無名女孩。可她知道,回不去了。那個女孩至少還會因為恐懼而顫抖,會因為絕望而麻木。現在的她,連這份純粹的情感都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不知該歸屬於何處的悲傷。它沒有形狀,沒有出口,只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卻又哭不出來。
房間的寂靜變得震耳欲聾。在這片死寂中,她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想知道這心跳是為了什麼而繼續,是為了老師口中的淘汰與進化,還是僅僅因為……自己還活著呢?
沒有答案。
但是從那天開始,老師不再試圖讓她加入自己的實驗了。
而少女,也再沒有走入那個實驗室一步。
直到……
……
從回憶的泥沼中掙脫,如同溺水者終於衝破水面,佩蕾刻猛地吸了一口氣,駕駛艙內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葉。那段令人想要逃避的歲月已經遠去,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記憶也被強行按下,塞進意識深處某個不再輕易觸碰的角落,她意識到與自己戰鬥的結果永遠只有無盡的迴圈,必須拋開過往,才能面對現在。
疫病魔女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向駕駛艙的視窗之外。
下方,米科爾森走廊的瘡痍並未因她的走神而有絲毫改變。晦暗的天光,紫紅色的潰爛餘暉,依舊塗抹著焦土般的大地。硝煙是巨獸未曾停歇的沉重呼吸,零星的爆炸是它衰竭心跳間不甘的悸動,閃爍的槍火仍是神經末梢上無意義的抽搐。
一切如故。
死亡仍在繼續,僵持,漫長的僵持,無比痛苦的僵持。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片走廊上緩慢失血。
泰空號龐大的陰影落下,如同死神不經意間駐足投落的一片鴉羽。引擎低沉吟唱,曾是葬禮的安魂曲,此刻聽來,卻更像是對這命運的嘲弄。
她是為了終結而來。
為了給這場戰鬥,給某些東西,劃上句號。
然後,開啟下一場戰鬥。
手指不再無意識地抽搐,而是穩穩地放在了控制介面上。那冰冷的觸感讓佩蕾刻徹底清醒過來,回憶是奢侈品,尤其是在這片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與灰燼味道的土地上。她像溺水般呼吸著,聲音卻輕得幾乎被引擎的轟鳴吞沒。如果老師的理論沒有錯,那麼,她此刻的選擇究竟是進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淘汰呢?
她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而是推動了操縱桿。
泰空號龐大的機身微微傾斜,引擎的低吟驟然變得尖銳,如同壓抑已久的野獸終於發出了狩獵前的嘶吼。它在晦暗的天空下劃過一道殘忍而決絕的弧線,就像一條偶然躍出海面的魚,在短暫觸碰了令人窒息的自由空氣後,又因無法忍受那虛無的廣闊,或是揹負著某種無法擺脫的宿命,毅然重新紮回了那片束縛自己、卻也唯一能定義自己的海洋。
也許經過漫長的進化後,海中的魚終有一日也能飛翔在天空上吧?
但至少,不會是今天。
不會是她。
? ?給點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