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蒂西亞終於學會了思考,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是依靠身體中的本能與衝動活著了。這種改變始於一個平凡無奇的早晨,當雲鯨空島還飛在三千米的高空、費瑟大礦井在地圖上只是一個模糊的標識、遠遠沒有成為眼前清晰的景象時,小蝙蝠最好的朋友,或許也是她生命中遇到的第一個朋友,梅蒂恩,問了她一個問題。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的話,你想要怎麼活下去呢?”
這個問題對其他人是無意義的,因為他們脆弱而短暫的生命本就只有一次,不需要以“如果”為假設;但對小蝙蝠來說,卻值得她為之思索、探究、乃至鑽牛角尖,只為得到最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在過去,她不會那麼做,因為毫無意義,伴隨滿月之夜一起到來的輪迴詛咒,註定女孩只能擁有短暫的記憶,睜眼醒來後便會將一切忘卻。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思考太多,因為那隻會讓女孩在臨死之際承受更大的痛苦:擁有友情,就會失去友情;擁有羈絆,就會失去羈絆,倒不如空空白白地活在這世間,最後又空無一物地離開這人世,還比較輕鬆一些。
但隨著詛咒逐漸緩解,女孩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輪迴的感覺了,記憶在腦海中越攢越多,有時候就算你不想要,它們也會一股腦地往你的生命中湧入,就像往空白的畫布上肆意潑灑顏料,染成五顏六色的模樣。在那些記憶中,有女孩一度渴望的友情,有和同伴們一起生活和冒險的羈絆,有乘坐在雲鯨上隨著風的方向自由流浪時所見的種種風景,甚至還有一些悲傷的、寂寞的、讓人感到不安的心事……它們構成了蕾蒂西亞的全部。
記憶就是生命,對待記憶的態度,其實就等同於對待生命的態度。一個月的記憶太少了,根本不值得小蝙蝠珍惜,所以她以前總是那麼衝動、那麼偏激、動不動就把殺人掛在嘴邊,如果不是奶奶一再警告,說不定她會將自己的生命也當做武器,只為了刺傷那些曾經覬覦這份力量的人吧?但如果是一年的、十年的、甚至一百年的記憶呢?她不再捨得失去,想要永遠保留它們,甚至僅僅想到自己將會忘記,便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時候,奶奶說過的話又一次湧上心頭:蕾蒂西亞,努力地活下去吧。活著,永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其實她早就忘掉了這句話,但不是因為輪迴所導致的遺失,唯有和奶奶在一起的歲月是她永遠不會忘卻的記憶,但就像葉子枯萎便飄散、花朵死去便凋零一樣,生命總是在不斷的挫折與努力之中自我損耗,以至於就算你一直擁有某些記憶,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遺忘其中的一部分。它們對你是重要的嗎?如果不重要的話,就不可能始終保留著吧?但又很重要嗎?如果重要的話,就不可能輕易遺忘吧?這種矛盾並不是生命的缺陷,本質上是情感與理性的自我衝突。
因理性而失去的記憶其實只是短暫封存,因情感而獲得的記憶時刻都會如潮水般襲來,一切的一切都在催促蕾蒂西亞,讓她站出來,面對自己的奶奶,提醒她昔日說過的話,併為今日見證。
……
“奶奶總是考慮得很長遠,很周全,但是——”蕾蒂西亞語氣堅定,一字一句:“我們現在所遭遇的情況,難道不是隻能考慮眼下的時候了嗎?”
奈薇兒無言以對。
她的所有顧慮,確實都基於假設,至少不是現在會爆發的問題,而對於聖戰軍來說,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無疑是贏得這場戰爭,然後才能考慮遙遠的未來。即便那時候隱患已經出現爆發的跡象,但值得欣慰的是,他們至少還擁有擔憂的資格吧?
考慮長遠未必就是深謀遠慮,而只考慮眼前的事情,也未必就是目光短淺,一切都要基於實際。
但什麼時候,蕾蒂西亞擁有了這種見識呢?她以前可是隻會把殺人視為最優解、把殺光所有人當成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啊。
女伯爵上上下下地審視著自己的孫女,像是頭一次認識了她。
面對奶奶意味深長的目光,蕾蒂西亞其實有些發怵,卻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能在這種時候退縮,否則,就永遠像梅蒂恩說得那樣,把握僅有一次的生命,問心無愧地活著。於是她咬緊牙關,絕不退縮,嬌小的身體中竟像是蘊藏著無盡的潛能。塞萊娜也站在她的身後,雙手在胸前攥緊,用緊張而又懇切的眼神,和她一起與女伯爵對峙,試圖取得後者的理解。
場面一時陷入了微妙的尷尬,必須有人站出來打破僵局。奈薇兒悄悄瞥了一眼某位年輕人,卻發現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喝著杯中的清水,似乎沒有加入這場爭論的意思。
但是不表態其實就是表態了,畢竟現在無論是從場面還是人數上看,都是女伯爵處於下風啊。
真是個陰險狡詐的傢伙!
奈薇兒暗暗罵了一句:蕾蒂西亞和小狼人不曉事理也就罷了,作為隊伍的領袖,你難道不是應該站出來調解矛盾,順便給我一個臺階下嗎?還是說,這傢伙就是想看自己向蕾蒂西亞認輸服軟的樣子?我可是血牙氏族瓦倫希爾德的女伯爵啊,再怎麼樣也是要面子的!
這時,一個溫和而平靜的聲音介入進來,為女伯爵帶來了她想要的調解。
“各位,”一直沉默旁觀的奧薇拉輕聲開口,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奈薇兒身上,“我想,此刻我們所有的憂慮與爭論,無論是關於未來的隱患,還是關於戰爭的迫切,都建立在一個尚未確認的前提之上——那艘天空戰艦尼伯龍根,是否真的如傳說中那般,蘊含著聖盃的力量,又是否真的能夠被我們接觸和使用。在確認這件事之前,一切分歧都是沒有意義的。”
她頓了頓,繼續用那種獨特的平靜語調說道:“古籍中的記載難免模糊,而歲月流逝,歷史的真相總是掩埋在塵埃之下,我們不必在此刻就為是否使用一件尚未確認其真實面貌與性質的遺物而陷入兩難。一切都可以等到我們親自接觸過尼伯龍根,確認了它的狀態、它的力量、它的本質之後,再做考量。到時候,無論是謹慎地將其封存,還是冒險將其作為兵器,相信我們都能做出更符合實際的決定吧?”
“言之有理。”
奈薇兒馬上點頭,表示同意,從這場尷尬的對峙中抽身而出。塞萊娜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倒是蕾蒂西亞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她打定了主意,要趁勝追擊,將奶奶徹底駁倒。但奧薇拉平靜的目光掃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溫和力量,小蝙蝠鼓起的勇氣頓時就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緩緩洩了氣。她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覺得我說的沒錯,奶奶才是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