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曲容升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有些領導來學校，排場大得很，非要坐主位，非要讓校長陪同，非要全程錄影，搞得像拍紀錄片一樣。
眼前這位工信部的部長助理，坐在一把普通的摺疊椅上，隨手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寫滿問題的那一頁，樣子認真得像一個來聽課的學生。
蘇景行從檔案袋裡取出秦光明的測試資料，雙手遞了過去。
“麴院長，我們今天上午去了谷山縣的一家新材料企業，叫谷山新材料開發有限公司。這是一份碳纖維材料的第三方測試資料，京都市產品質量監督檢驗院出的報告。想請您從專業角度幫我們看看，這個資料含金量怎麼樣，可信度有多高。”
曲容升接過那幾頁紙，戴上眼鏡，開始看。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董遠方看著曲容升的表情，試圖從那張沉穩的臉上讀出一些資訊。
曲容升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都會停下來，目光在某一組數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做心算，又像是在跟腦子裡的某個標準做對比。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那種不悅的皺眉，而是一種專注的、深度思考時自然而然的表情。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曲容升放下材料，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好像在組織語言，又好像在消化剛才看到的東西。
“董主任，”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裡有一種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個資料，如果屬實的話，我說如果，那麼它的拉伸強度、彈性模量、斷裂伸長率，還有絲束的粗細均勻性和穩定性這些關鍵指標，已經超過了T700的標準，甚至達到了T800的水平。”
他頓了頓，拿起材料又看了一眼其中的一頁，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你們知道T800是什麼概念嗎？”
曲容升看著董遠方，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起來：
“T800是碳纖維材料的一個重要的效能分水嶺。T700以下，我們國內有好幾家企業能做，雖然質量跟倭國還有差距，但至少能做。T800就不一樣了。T800以上的碳纖維，目前國內能夠穩定量產的企業，一家都沒有。哪怕有些企業的技術來源，跟國外有關，要麼是合資，要麼是引進裝置，要麼是跟國外機構合作，但是核心技術也不在我們手裡。真正從基礎研究做起、完全自主掌握核心技術的，幾乎沒有。”
他翻到資料報告的最後一面，指著最下面那行總結性的結論：
“所以，如果這份資料是真實的，如果這個叫谷山新材料的企業真的搞出了T800級別的碳纖維，而且是在那種條件下搞出來的，那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我們國家在高階碳纖維這個領域的’卡脖子’問題，至少能松一大口氣。不是完全解決，但至少從‘完全依賴進口’變成‘有國產替代選項’。這個跨越，意義重大。”
董遠方認真地聽著，筆記本上已經記了好幾行。
他注意到曲容升兩次強調了“如果屬實”，科研工作者的嚴謹和審慎，在這兩個“如果”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們不會輕易相信任何未經自己驗證的資料，這是科學精神的底色，也是董遠方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他需要一個客觀的、專業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斷。
“麴院長，”
董遠方抬起頭：
“這份資料，您覺得有多大的可信度？”
曲容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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