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從杯口升騰起來,龍井的清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他把茶杯輕輕放回董遠方面前,退後一步,又坐回了椅子上。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像是做過無數次。
董遠方看著他忙活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入仕途,給吳勝軍當秘書。
第一次進領導辦公室,領導沒說“坐”,他就不敢坐;領導茶杯空了,他也是二話沒說,直接去給領導接水。
多看,多聽,多做,少說。
三個月之後,他就能在領導茶杯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準確地判斷出續水的時機,不早不晚,水溫剛好。
裴啟明跟當年的他,太像了。
不是聰明,是踏實。
不是八面玲瓏,是肯學肯幹。
這種人用起來不順手,但用順了之後,比任何人都可靠。
“你寫的東西,”
董遠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偏實際,接地氣,這是你的優勢。你在基層待了十年,知道老百姓在想什麼、基層幹部在愁什麼,這些東西坐在辦公室裡學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裴啟明臉上,帶著一種長者看晚輩時才有的那種溫和與審視:
“但很多地方高度不夠。寫材料不能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要往上看、往前看。站到鄉鎮要看到縣市,站在市委就要能看到全省、全國。這段時間,多跟孟弘途主任請教。他在政策研究上比你有經驗,格局也比你大。”
裴啟明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記了一遍。
然後他微微欠身,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書記,我知道了。”
“去吧。”
董遠方說。
裴啟明站起身來,朝董遠方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腳步很輕,關門的聲音也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門合上的那一刻,董遠方透過逐漸變窄的門縫,看到了他走在走廊裡的背影。
腰背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慢,像一個已經有了方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