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是木頭的，掉了漆，露出灰白色的木茬，門板上裂了幾道縫，能看到院子裡的情形。
門框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倒下來。
他抬手推了一下門，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像一個人被踩住了尾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沒有像樣的傢什，角落堆著幾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物，疊得整整齊齊。
牆角的水缸蒙著厚灰，缸沿上放著一個破了的塑膠盆，盆底積著雨水，長了一層綠苔。
地面踩上去滿是浮塵，但在浮塵下面，是平整的夯土地面，看得出有人經常打掃。
整個院落死氣沉沉的，聽不到半點歡聲笑語，只有風吹過時，院門上那副褪色的春聯發出的沙沙聲。
正房的門口掛著一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門簾，棉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董遠方掀開門簾，一股混雜著藥味、煤塵與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像一隻手，從鼻腔伸進去，直接攥住了他的胃。
屋內光線昏暗，僅靠一扇狹小的木窗透進些許天光。
窗欞蒙著厚厚的油汙，日光透過玻璃變得渾濁而暗淡，像隔了一層髒水。
屋裡陳設簡陋到極致，一張老舊木板床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床板凹凸不平，鋪著薄硬的被褥，邊角早已磨得發毛，露出了裡面灰黃色的棉絮。
床頭有一張掉了腿的舊木桌，用磚頭墊著，桌面上零零散散擺著幾個空藥瓶，瓶身上沒有標籤，看不出是什麼藥。
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杯口缺了一塊，裡面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渣。
孫有田半靠在床頭，身上裹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藍色工裝褂子，釦子掉了兩顆，用一根布條繫著。
他看起來不過四十歲，但面容枯槁得像個老人。
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地凹了進去，臉上的皮膚是病態的蠟黃色，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嘴唇毫無血色，乾裂起皮，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血肉。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珠渾濁，瞳孔發散，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他的胸腔裡像是堵著一團棉絮，不住地發出沉悶的咳嗽聲。
每一次咳動，身子都劇烈震顫，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
他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來對抗那陣從肺裡湧上來的痙攣。
幾聲猛咳過後，他慌忙抓起枕邊一塊發黑的粗布毛巾捂住嘴。
那毛巾已經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佈滿了新舊交替的暗紅色血跡。
他咳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然後他把毛巾攤開，布面上赫然染著刺目的暗紅血跡，新鮮的血和已經乾透的舊血疊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畫。
孫佳琪就守在父親的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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