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勞景山,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棚改方案的封面上。
勞景山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而是轉身朝門口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卷圖紙。
勞景山接過圖紙,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前,把舊圖揭下來,鋪上了新的一張。
那是一張雲同市土地價格變化圖。
圖上的資料用不同顏色的柱狀圖示示著,從2000年到2008年,一條紅色的折線從圖表的左下方一路攀升到右上方,坡度越來越陡。
紅線上方標註著每一年的平均地價數字,從最初的幾十萬,到一百多萬,到兩百多萬,元旦前的最新資料旁邊,用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標了一個數字——四百萬。
勞景山拿起馬克筆,指著那條紅線,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這張圖,是市國土局和統計局聯合做的。資料真實,來源可靠。大家可以看到,從2000年到現在,雲同市的土地價格,尤其是云城區的商住用地價格,一直在漲。元旦前最新成交的一塊地,已經突破了四百萬一畝。不是個別現象,是整體趨勢。”
他把馬克筆移到圖的左邊,指著老城區的資料。那裡有一根藍色的柱狀圖,矮矮地立著,跟右邊的紅色柱狀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城區的情況不一樣。去年,除了商業區那片地賣到了一百二十萬一畝,其他地方都不到八十萬。尤其是礦工家屬區那一帶,連五十萬都不到。為什麼?因為基礎設施差、配套跟不上、拆遷成本高,開發商不願意去。”
勞景山放下馬克筆,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常委們。
他的目光從賀安邦臉上掃過,又從沈知禮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董遠方面上。
“但是,如果我們把棚戶區改造推進下去呢?路修通了,管網鋪好了,學校、醫院、商業配套跟上來了,那一畝地還只值五十萬嗎?”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圈,把礦工家屬區及周邊的一大片區域圈了進去。
他的筆畫很粗,墨跡在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澤。
“大家看,這塊地有多大?八千畝。按照新小區的規劃,實際建房的佔地不到三千畝。配套的生活區、公園、商場、學校、醫院、綠地,加起來兩千畝足夠。剩下的三千畝,是什麼?是淨地,是可以出讓的商業開發用地。這就是我們招商搞到十個億收入的底氣”
他轉過身,把馬克筆往白板的槽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會議桌前。
“按照現在最便宜的地價,五十萬一畝算,那三千畝值十五個億。如果我們把棚戶區改造推進到位,基礎設施跟上去了,那一畝地賣到一百萬,完全不是問題。十五億變三十億。不僅礦工家屬區的棚戶區改造資金有了著落,還能反哺老城區的其他改造專案。”
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慢慢地嚥了下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賀安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面無表情。
勞景山的這套方案,他在市長辦公會上就聽過。
那些資料、那些計算、那些預測,他不是不知道。
他質疑的不是方案本身,而是方案背後的那些東西。
他的發難,純粹是一種情緒的表露,知道政府根本不可能去兜底那十幾個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