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沒再理會他們鬥嘴，而是繼續沿著自己剛才的話頭往下說。他這次跟過來，本人其實是有點不太樂意的。畢竟他的目標是最硬的鐵塊，而且為了這個他也已經付出了很多東西。白天在廠裡賣力氣，晚上還要點燈熬油地啃數學題，好不容易把實習期和掃盲班都熬了過去，結果到了實驗室那邊一問，才知道事情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
在進行了這麼好幾個月的實驗之後，根據地這邊已經遇到了瓶頸。首先就是冶煉溫度的不足和裝置的簡陋，其次就是稀有金屬的短缺。在實驗室那裡，巴林就聽大工程師葉列茨基和大化學家洛倫佐在實驗的間隙交談過。巴林雖然是個打鐵出身的矮人，對爐子和礦石並不陌生，可那兩位話裡涉及到的許多東西，還是讓他聽得半懂不懂。他聽他們說，根據地現在面臨的問題其實是連環的，一環套著一環，哪個地方鬆了，整個鏈條都會跟著停下來。
根據地在之前的時候已經在埃裡森的帶領下攻克了焦炭生產的技術，可想要將焦炭真正運用在冶鐵的工序上，他們還有很多難點需要克服。首先就是冶鐵不像做飯，把焦炭和鐵粉塞進爐子裡，它們不會自己變成鐵水。在反覆試驗了很多次之後，根據地的工人們就發現，想要冶煉成功，就必須想辦法給熔爐提溫。焦炭雖然燒得旺，可要是空氣進不去，火就發悶，鐵料堆在爐子裡，外面看著紅彤彤的，裡頭卻還是生的。於是問題就回到了鼓風上。
鼓風機的問題很多，首先是怎麼保熱。送進爐子裡的風如果太冷，會把爐溫給吹低，冷風從風口灌進去，焦炭燒得再旺也扛不住一股涼氣。最好的辦法是把風先預熱，讓熱風帶著熱量一起進爐子，這樣既不會降低溫度，還能讓焦炭燒得更充分。可預熱空氣要專門的裝置，要讓風從熾熱的換熱管裡透過，又不能把管子燒壞。根據地的工人們想過用鐵管，可風溫上不去，後來他們又把鐵管換成更厚的鑄管，外面再砌上一層磚，可風在管道里走一趟下來，真正送到焦炭跟前的熱沒剩多少，反倒把管口附近的磚牆給燒裂了。他們又試著把風先引到爐子後頭的煙道里走一段，藉著爐子自己散出來的熱來預熱，可煙道里的灰太大，堵了好幾次，清起來又危險又費勁。
即便好不容易克服了這些問題，最終還是敗在了保溫層上。爐溫上去了，風溫也上去了，焦炭終於能燒到發白，鐵料也慢慢軟了下去。可爐子本身又受不了了。爐壁用的耐火磚是工人們自己燒的，耐得住一般的火，可到了這種溫度下，磚面就開始變軟，像被太陽曬化了的蠟一樣，鐵渣子粘在上面，越結越厚，時間一長就往下淌。有些地方的磚皮剝落下來，直接把風眼給堵住，爐子只好停下來等人進去清。清一次磚爐就得歇上幾天，可這幾天裡爐子冷透了，磚牆又跟著開裂，等到再開火時，裂口裡鑽出火星子來，有幾次差點把爐子外頭的木架給點著。工人們後來換了更厚的磚，還把爐體外面包了一層泥，可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保溫材料的配方他們拿不出來，想提高爐溫，就得先有更好的耐火材料，可好的耐火材料本身也要好爐子才燒得出來，這一步一步地就套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環。
巴林聽他們說得越多，心裡就越沉。他原本以為到了根據地就能安安生生地打鐵，可聽這兩位話裡的意思，他要的那種最硬的鐵塊，在根據地現在的條件下根本煉不出來。
索特修斯聽到這裡，也跟著嘆了口氣：“你們這些矮人眼裡除了鐵就是礦，走到哪兒都能把別人的話頭給拽到爐子裡去。”
格羅姆在前頭回頭說：“那有什麼辦法，我們矮人不琢磨這個，難道跟你一樣天天琢磨怎麼給自己招惹亡靈嗎？”
索特修斯說：“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上趕著去招惹似的，哪回不是你們把我推出去的。”
格羅姆說：“那好，你不想去，現在調頭回去。”
索特修斯說：“我又沒說不去，我就是說你們這些人使喚我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像舊大陸的包工頭。”
格羅姆哼了一聲：“包工頭給工錢，你給工錢嗎？”
索特修斯說：“那能一樣嗎，我欠你們啊。”
格羅姆說：“對啊，你欠我們，誰讓你從小在我們這兒騙吃騙喝。”
索特修斯瞪大了眼睛：“我什麼時候騙吃騙喝了？”
格羅姆說：“你五歲那年在我家院子裡偷曬的松子，被我家老狗追了半條巷子，你不會也忘了吧。”
索特修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只好小聲嘀咕了一句：“那都多少年了。”
格羅姆說：“多少年也得算賬。”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連一直板著臉的西爾瓦里安都彎了彎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