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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內,燭影搖紅。
卸去前院的喧鬧與浮華,這間平日裡便顯得格外肅穆的堂屋此刻愈發的靜謐溫馨。
橘色的燭光透過精美的紗罩柔和地灑落,驅散了夜間的寒冷,也柔和了盛老太太眼角眉梢經年累月的皺紋,她並未坐在上首的正位,而是倚在窗下的軟榻上,拉著盛長權的手,讓他就坐在自己身側的繡墩上。
房媽媽悄無聲息地端來兩盞溫熱的參茶,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几上,又對著老太太微微頷首,便悄步退至外間,細心地將門簾攏好,親自守在了門廊下,留祖孫二人說體己話。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聞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老太太並未立刻開口,只是微微側身,就著跳動的燭光,仔細地、一寸寸地端詳著孫兒清俊卻難掩倦色的面容,她的目光掠過他眼底淡淡的青影,眉心因長期凝神讀書而留下的淺淺褶皺,最終落在他沉靜卻堅毅的眉眼上。
那目光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慈愛和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驕傲,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良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摩挲著孫兒的手背,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握筆的薄繭。
她的聲音溫和而帶著歲月的沙啞:“我的權哥兒,真是長大了。”
“恍惚間,昨日還是個需要祖母護著、在膝前磕磕絆絆讀《千字文》的孩兒,今日竟已是名動京華的少年會元了。”她頓了頓,語氣裡感慨萬千,“這會元之名,天下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寒窗數十載,皓首窮經,卻終其一生不敢仰望。”
“你如今一舉奪魁,其中的艱辛,祖母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彷彿看到了那些孤燈苦讀的夜晚:“祖母還記得,不管是夏日的悶熱,還是冬日的嚴寒刺骨,哪怕是汗透衣背,衣衫後背上都能硌出鹽漬來,亦或是窗欞都結了冰花,你手都凍得裂開血口子,握著筆都艱難,但卻也從未有一日懈怠……”
“如今,看到你這般出息,祖母心裡……真是又高興,又心疼。”
“這一切總算沒有白費,這是你應得的榮光。”
“只是……”她話鋒一轉,微微坐直了些身子,臉上的慈愛漸漸被一種警醒與深沉的睿智所取代,語氣也凝重了幾分,“權哥兒,你需時刻謹記‘滿招損,謙受益’的古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你讀史書,當比祖母更明白。”
“殿試在即,面見天顏,奏對策問,絕非會試考場可比。那是金鑾殿,一言一行,關乎的不僅是你一生命運,更是家族聲譽。御前失儀,其罪非小。朝堂之上,能者輩出,閣老尚書皆是人中龍鳳,學問見識遠超你的大有人在。你務必時刻保持敬畏與謙遜之心,虛懷若谷,謹言慎行,方能行穩致遠,不負你平生所學,也不負盛家對你的期許。”
盛長權一直凝神靜聽,此刻恭聲應道:“祖母教誨,字字金玉,孫兒必銘記於心,絕不敢忘。”他神色認真而凝重,並無半分得意忘形,“孫兒定當戒驕戒躁,回去後便潛心準備殿試,絕不敢有負祖母、父親母親的期望,絕不辜負盛家門楣與聖上取士之恩。”
老太太見他聽得進去,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緩緩點了點頭。
她沉吟片刻,伸手端過小几上的參茶,輕輕呷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辭,放下茶盞時,臉上的神色慢慢沉靜下來,燭光在她深邃的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更為深沉的思量。
“今日之喜,是我盛家闔族之喜,足以告慰祖宗。”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這般榮耀,卻也難免會刺痛些人的眼,勾起些人的嫉恨之心。這世間,並非人人都盼著你好。”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盛長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清晰的指向性:“……尤其是,你大姐姐華蘭那邊。袁家那個婆母,可不是什麼寬宏大量、心胸開闊之人。”
“大姐姐?”
盛長權神色一凜,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專注:“祖母是指……袁家大娘子,會因我中了會元,而遷怒苛責大姐姐?”
“嗯。”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瞭然的光,彷彿早已看透高門大院裡的那些陰私算計,“她畢竟出身勳貴,最重顏面,倒也不會明火執仗地做出太過失格、讓人抓住把柄的事。但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陰私手段,搓磨人的法子,她可是精通得很。”
老太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與冷嘲,開始細細剖析袁家形勢:“袁大娘子那個性子,最是掐尖要強、捧高踩低,且又極好面子,心胸卻算不得寬廣,尤其在她那孃家承恩伯府一事上,更是糊塗偏心得厲害,恨不得把整個忠勤伯府都搬去貼補孃家。”
她冷笑一聲:“偏偏,她那兩個寄予厚望的孃家親侄兒,此番一同下場,卻雙雙名落孫山,連個同進士出身都沒撈著。這事在京城勳貴圈裡已不是秘密,讓她在孃家和其他相熟的勳貴夫人面前丟盡了顏面,成了近日京城裡茶餘飯後的笑柄。”
老太太彷彿親眼所見般地預料道:“在這個當口,你高中會元,名動京師,風頭無兩。這般鮮明對比,猶如在她那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鹽,她心中豈能不妒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