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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卷在文華殿旁的偏殿內進行,氣氛肅穆而凝重。
香爐裡上好的沉水香靜靜燃燒,青煙筆直,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無形硝煙。
八位讀卷官,主要是四位閣老及幾位資深的翰林學士,需從數百份彌封的試卷中,初步篩選出文理通達、見解不凡者,再細細比較,反覆斟酌,評定高下。
這一整日,殿內多是沉默,只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就某份卷子內容發出的低語,彷彿一群老練的獵手在評估著獵物。
期間,並非沒有其他優秀的卷子。
例如,有一份卷子另闢蹊徑,重點論述瞭如何利用江河地理、改善漕運以保障邊境後勤,雖在宏觀戰略上稍遜,但於實務層面頗有見地,得到了錢牧之的讚賞,他捻著鬍鬚微微點頭,覺得此子懂得“錢糧乃命脈”的道理,是個幹實務的料子。
另一份則大力主張“屯田實邊”,提出了一套詳細的軍屯、民屯方案,認為這才是長久固邊之道,也引起了幾位閣老的低聲討論,覺得此策雖緩,卻也不失為夯實根基之一法。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引發最多討論的,仍是那幾份無論文采、見識還是氣度都最為出色的卷子。
當初步篩選完成,八位讀卷官將各自認為最優的卷子拿出,共同品評,商議前十名次,尤其是前三甲序位時,那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潛流便開始洶湧。爭議,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關於那份策略穩健周全、字跡風骨內含與那份主張銳意進取、文風雄健磅礴的卷子的排名,成為了焦點。
儘管卷子彌封,但在座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對於幾位聲名在外的種子選手的文風、觀點傾向早已心中有數,此刻不過是心照不宣地進行著一場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博弈。
兵部尚書兼內閣次輔沈端,性子向來如烈火烹油,此刻情緒更是有些激動。
他“啪”地一聲,將手中那份主張北伐的卷子拍在桌上,震得茶盞都晃了晃,堅持認為此卷“忠義奮發,銳意進取,最能體現國朝氣象,提振軍民士氣,當為第一!”
說起來,朝中的武勳集團,以英國公張鏞為真正的軍方領袖。
但英國公常年鎮守北境,威懾涼國,等閒不回京城,在朝堂的具體事務上,尤其是這種需要即時表態的場合,他的影響力需要透過代言人來體現。
而沈端,這位兵部尚書,便是武勳集團在朝中的重要喉舌之一,尤其代表著那些渴望透過軍功晉升的中下層武將以及部分急於證明自身價值、恢復先祖榮光的勳貴家族。
英國公本人,歷經風浪,深知兵者兇器,其實內心對於輕易開啟大規模戰端是持謹慎態度的。
但奈何,武勳集團的整體氛圍是求戰的!
徐國公一系,作為英國公的世交盟友,態度相對穩健,但同樣希望有機會在戰場上鞏固地位,而靖國公一系,作為後起之秀,更是迫切需要戰功來提升自身在勳貴中的話語權。
這兩派在“對北涼用兵”這一點上,罕見地達成了共識。
這就使得作為他們在朝中代表的沈端,必須旗幟鮮明地為主戰派搖旗吶喊,否則無法向背後的金主和支持者們交代,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若是此時退縮,下朝後會被那幫丘吉如何埋怨“沈尚書在閣老們面前怎地如此軟蛋!”
故而,沈端環視眾人,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率,目光尤其在韓章和錢牧之臉上掃過,彷彿在質問他們是否忘了邊關烽火。
“如今北疆不寧,涼賊屢犯邊關,燒殺搶掠!正需此等銳氣激勵人心,震懾宵小!若點選那些過於保守、四平八穩、只知道‘待天時’、‘蓄國力’的空論為魁首,豈不讓邊關浴血、枕戈待旦的將士們心寒?”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並不存在的佩劍位置,彷彿下一刻就要請纓出征:“又如何體現陛下雪恥之決心?難道先帝之恥,我等為臣子的,就能忘了嗎?!”
最後一句,已是帶著幾分質問和悲憤的語氣,臉色因激動而泛紅,這情緒半是真性情,半是表演給特定物件看的。
首輔韓章則依舊穩如泰山地坐在主位,持重地搖了搖頭,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沈端激昂言辭下的利益考量。
“沈相,稍安勿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