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六的下午,他把所有員工召集到物業會議室。保潔組、維修組、保安隊、前臺,加上村裡新招來搞家政的嫂子們,坐了滿滿一屋子。
趙大勇站在前面,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他掃了一眼底下坐著的人,都是熟面孔,都是趙家坳出來的。
今天開會,就一個事。趙大勇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咱們幹了兩個月了,幹得好不好,大家心裡有數。業主的滿意度從三十七漲到六十七,收繳率從沒人交到現在八成多,這是我們用腳底板走出來的。
底下有人點頭。
但是,趙大勇話鋒一轉,咱們也不是沒有毛病。昨天七號樓的業主投訴保潔員跟他吵架,前天維修師傅上門沒穿鞋套被人拍了照發群裡,大前天前臺接電話口氣衝得像人家欠了她錢。這些事我不管是誰幹的,在我這兒都算我趙大勇的。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你們跟著我從趙家坳出來,我不圖你們給我掙多少錢,我圖的是咱們走出去能讓人高看一眼。咱們在村裡的時候,誰家來客人了不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誰出門走親戚不換身體面衣裳?到了城裡也是一樣的道理。穿鞋套是規矩,好好說話是本分,別把在家裡的邋遢毛病帶到崗位上來。
坐在角落的趙小軍忽然舉手:勇哥,那業主也有不講理的啊,人家罵咱們,咱們也得忍著?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我上次怎麼跟你說的?咱們乾的是服務,不是鬥氣。人家罵你一句你就罵回去,你贏了面子輸了信任。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真遇到過分的事,你別自己扛著,回來找我,我來處理。你們都是我給帶出來的,受欺負了我給你們撐腰。
這句話一落,底下幾個嫂子抿著嘴笑了。
趙大勇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美琪擬了一個員工行為規範,一共十條。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穿鞋套、說您好、不跟業主吵架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每人一份,回去貼在床頭。下個月開始執行,誰犯了規矩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五十,第三次我找他談心。
他頓了頓:你們別覺得我趙大勇當了經理就擺架子。咱們都是趙家坳的泥腿子出身,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就一個要求:走到哪兒都要讓人說一句,趙家坳出來的人,靠譜。
散會之後,林美琪留下來整理檔案。趙大勇坐在椅子上發呆,窗外的桂花已經謝了,但小區的路燈比剛來時更亮了。
想什麼呢?林美琪問。
趙大勇說:我在想,咱們剛來的時候這裡跟個沒人管的亂攤子一樣。現在你出去看看,樓道里不堆東西了,綠化的草修整齊了,保安巡邏的時候會給晚歸的業主打手電。這些都是咱們的人做出來的。
所以你擔心什麼?
擔心做不大。趙大勇轉過頭看她,公司做大了,人越來越多,還能不能保持現在這股勁兒?今天在會上我是那麼說,可我心裡也沒底。管理這一套,咱們都是現學現賣。
林美琪把檔案收進包裡: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去趙家坳是什麼感覺?一個城裡姑娘,開車進山的時候嚇壞了,路那麼窄那麼陡,兩邊全是樹,導航都不管用。到了村裡一看,房子舊、人窮、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趙大勇笑:可是後來我發現一件事。你們趙家坳的人,不抱怨。路壞了自己修,房子漏了自己補,田裡旱了自己挑水澆。你爸那一輩人修了出山的路,你這一輩人帶著大家走出來,下一輩人還能走到更遠的地方去。趙總,你不需要什麼都懂,你只要帶著大家往前走就行。
趙大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沒拆封的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點上。
美琪,蘇總把你派過來幫我,你是不是感到很委屈?畢竟我這種小公司,太屈才了…
林美琪站起身:趙總,剛開始我是有點委屈,但和你相處久了之後,我發現你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做事也有計劃,公司發展起來是遲早的事,現在我沒有再胡思亂想,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公司做大做強後,我可是元老…
“美琪,安保公司逐步完善走上正軌,我想你擔任物業公司經理,制定發展計劃,爭取今年簽下三個小區…至於薪資,一個月兩萬,還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年底除了利潤分成還有股份分紅…”
“趙總,你那麼信任我,那我肯定要全力以赴做好工作。”
兩人討論了一番物業公司的運營和管理計劃。之後林美琪離開了,把門關上了。
趙大勇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沓員工行為規範,又看看窗外小區裡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突然想起在趙家坳的時候,每年春天他爸帶著他在山坡上種樹。
做人做事大抵也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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