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曉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過來,放在桌子中間。
“你們父子倆,一見面三句話不離工作學問。先歇一歇,吃點水果。”
顧從清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
“幹我們這兩行,接觸的都是現實難題,迴避不開。”他看向海嬰,“小亮最近怎麼樣,還常過來嗎?”
“小亮挺好,天天泡教研室,他那邊手上另外一篇小論文,已經接收了。”海嬰說道,“他還問,什麼時候有空,再來家裡吃飯。”
“歡迎他來。”顧從清笑了笑,“這孩子踏實,你們兩個搭夥做研究,互相搭把手,是好事。”
海嬰頓了頓,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爸,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今天部務會最後是折中處理,那如果往後,德方不斷來施壓,上面又希望步子再放大,你們前面定下的約束,會不會慢慢就鬆動了?”
這話問到了要害。
屋子裡安靜一瞬,廊外秋風刮過槐樹,嘩啦響幾聲。
顧從清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摩挲玻璃杯壁。
“有這個可能性。政策不是鐵板一塊,外界壓力、內部不同部門的訴求,都會推著事情往前走。我們現在把風險寫進內部提示,把利弊全部上報,是盡我們這一關的責任。”
“但我們能把控的,只有我們手上這一環。後面上面有新的決策,我們也要服從。我們能做到的,是把隱患提前擺出來,留好記錄,不至於將來出事的時候,所有人都說當初沒人提醒過。”
海嬰聽得認真。
“也就是說,很多事情,不見得能做到盡善盡美,只求問心無愧?”
“差不多是這個道理。”顧從清點點頭,“不管做學問,還是做公職,都不要幻想一紙材料就能徹底解決現實問題。能把真實情況完整呈現出來,就已經算盡責。剩下的,交給流程,交給時間去檢驗。”
劉春曉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
“行了,工作上的道理點到為止。海嬰你也別給自己壓太重擔子,你才十八九歲,博士階段慢慢來,不要熬壞身體。從清你也是,天天熬夜加班,家裡人看著都揪心。”
顧從清聞言笑了。
“知道了。”
他把碗裡剩下的幾口飯吃完,拿紙巾擦了擦嘴。
“我今晚還要再翻一遍給德方的回函初稿,文字要拿捏分寸,不能有半分歧義。”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靠窗的書桌。檯燈擰開,攤開厚厚一摞列印文稿。
海嬰也抱著自己的論文校樣,坐到桌子另一側。
偌大的四合院,大部分房間已經安安靜靜熄燈,唯有北屋這一盞檯燈,燈火通明。父子二人,各忙各的,一個斟酌外事公函,一個打磨學術稿件。偶爾停下來,低聲交流一兩句,其餘時間,就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
夜色越來越深,衚衕遠處偶爾傳來晚歸行人走路的腳步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