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層樓很寧靜,大家都在潛心學習。她刷卡進門,隨便解決一頓晚飯就開始寫學術報告。幾個小時之後,她寫到結尾,敲門聲突然響起,她不知道這時候誰會來找她,開門一看是周譯。
他站在門口,穿著居家服,手中沒有東西。她先是平視他的胸膛,接著抬下巴仰頭,他戴了眼鏡,鏡片映著她的身影。她揣測,第一反應是他看出匿名客戶背後的人是她,惱羞成怒來找她對峙。她還不想那麼快被他識穿,否則助人為樂的慈善遊戲全盤泡湯,而他們兩個也會大眼瞪小眼。
陳知露想到這裡,不自覺扶緊門,“你要做什麼。”
“有事情想找你問一下。”周譯說。
“你說吧。”陳知露望他,腦海過了幾個找她的理由。
“你現在忙嗎?”他問。
她投靠直覺,懷疑他的問題步步為營,令她捉住門把,“剛忙完。”
“能不能來我房間一下,我想請教你專業相關的問題。最近剛好遇到醫學方面的內容,第一個就想到你。”他直說重點。
陳知露恍然,原來他找她是為了學術交流。她答應,拿上手機和筆記本到他房間。
周譯的房間很簡潔,黑床單、白枕頭、灰色系電子產品,浴室關閉,廚房一乾二淨。他在她來之前就開了空氣清淨機,最大檔的水霧蒸騰,升空時自由流動和塑形,像浮雕柱,通向天花板被頂散,兩邊氣流下彎,中間擠出波浪,一片銀霧穹頂。
“這個空氣清淨機好用嗎。”陳知露伸手抓一抓這麼壯觀的水霧。潤膚,有很強的衝擊力,難怪之前會散出門外,讓她以為是煙霧。
周譯偶爾呼吸不暢,時不時無意識咳嗽兩下,開空氣清淨機能緩解問題。他回答她有效:“還可以,最近肺不好,開這個有用。”
陳知露對這臺東西感興趣起來,彎腰低頭讀品牌名。她在網上看過,有點熟悉,這是在亞馬遜網購的產品,機型小,淨化的力度強勁。她辨別完直起身,不料被厚重的水霧撞臉,咳嗽一聲揮開水霧,踉蹌地後退幾步,不小心撞到他的胸膛。
周譯扶穩她,她本能地朝後看,耳邊幾簇髮絲壓向他下巴。只隔兩釐米的距離,她的眼睛一側,睫毛在他脖頸前輕盈地抖了抖,好像隨時會穿針走線,扎到他明顯的喉結。他又聞到她的髮香,纖細的髮絲掃蕩喉結那麼敏感的地方,激起一陣癢意。
陳知露聽到他從上方傳來的呼吸,她回過神轉身,與他保持適當的距離,問他正事,“所以你想請教我什麼?洗耳恭聽。”
周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靠,伸一隻手繞過她,啪一下按鍵,降低空氣清淨機的檔位。他的居家服擦過她,頭髮也掃她臉頰。她又往後退,沒地方可退,空氣清淨機放在床頭櫃,公寓的房間佔位最大的是單人床,以至於她想找個靠得住的地方退,一屁股就跌坐在他的床上,盪漾出黑色褶皺。
“我洗澡了。”陳知露即刻發聲,強調她很乾淨。她有潔癖,不洗澡不上床,把這特質投射到他身上,認為他也有愛乾淨。
“沒關係,你先坐吧。”周譯不介意她坐,哪怕他有潔癖。
他遷就她,拿著筆記本,坐到她旁邊。兩個人肩並肩的重量,使床墊下壓。
周譯在筆記本開啟一個檔案網站,翻出老舊復古的維多利亞解剖手術教學圖。由於工作室和製作方簽了保密協議,所以他不能告訴她具體內容,只說他要用程式碼和建模重構環境:“我需要做類似的場景,要用到資源和材質,但我不太清楚這個領域,對器械、設施和流程都很陌生,所以想問你有沒有了解。”
陳知露了解,提出:“我用一下滑鼠。”她得到同意開始滑動、放大。
這是一張歷史照片,記載維多利亞時期解剖手術教學現場的一幕。畫面裡有一個環形結構的手術室,以俯視的角度來看,觀眾席環繞如耳蝸,圍滿學生,他們全部穿統一西服。手術檯站一名主刀醫生、四個助手,被解剖的物件陳放手術檯中央,兩名女護士站在手術檯後方。
她轉過臉,對著他清晰流暢的線條,歪過頭問,“你知道我是哪類醫學生嗎。”
“獸醫。”他也轉過臉。
“獸醫從來不解剖人體。”
“難道維多利亞時期沒有獸醫手術。”周譯反問。
“有啊,農場民工,穿皮質圍裙在馬場刮馬蹄,搞牙齒,除蒼蠅的卵。”陳知露說的是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