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物之間【完結】》第39頁 自從這幾天周譯避而遠之(1)

作者:蔣米婭·11個月前

自從這幾天周譯避而遠之,管好自己,拼命努力掙錢存學費,他便完全沉浸在工作裡,沒日沒夜提高自身,上進得極其嚇人。老闆閱人無數,早就看出他散發不顧旁人的鬥志,這是很偏執的優績作風,七天不見,四周就築起隱形的、剛硬的玻璃罩,堵住外界的干擾,玻璃罩裡的人流著很冷的氣質,從地板排開。

老闆欣賞他工作不錯,又想給他多提點人生經驗——恰當運用優績作風可以抵擋質疑,過分則容易鑽牛角尖,只不過礙於公私分明和他工作不出錯的情況下一直忍住。這是沒辦法的,上下級同處辦公區域,只要不出工作室一步,只要下級不存在職場方面的問題,例如敷衍搪塞、欺凌同事、惡性競爭、種族和性別歧視、詐騙造假等等,那麼涉及下級私人性格和處事作風的,老闆作為上級都不會有額外的提醒,搞不好就是權力濫用、煤氣燈效應、PUA。

專案進展如火如荼,藝術和技術團隊的人要和拍攝的主創溝通,而周譯對接的主要是燈光和攝影,得根據他們的需求調控。就這樣再過兩天,VP工作室終於來到計劃中的拍攝。

LED棚塞滿人,有軌道、燈光、機器,光彩奪目。舞臺放了道具,諸如解剖臺、木屑粉,後排的計算機區域坐滿程式設計師,往LED調放他們做的片子。

飾演維多利亞解剖醫生和病人的演員到場,在臺上對劇本。

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主演,換上教授禮服,戴白手套,在角落醞釀冷血的情緒,他是戲劇學院出來的老戲骨,有投資人身份,混跡業內口碑極好,戲劇經驗豐富,練臺詞練得像羊毛卷白髮的古人說話,很少有人忤逆。

要上解剖臺的病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男演員,化上特效妝容,躺著一動不動。

拍攝到中途,醫生要表演冷血,神情是必須沉著麻痺的。他厭煩用臉扯陰笑的表演方式去演繹維多利亞醫生,這種笑時不時被一亮一暗的光勾勒,那是德國表現主義,非常戲劇,他想換個方式,走英國人的風格,把冷血放到的皮膚和眼神。

上午拍攝開始,演員走位,追蹤器捕捉。就在醞釀的過程中,LED閃爍,醫生可以察覺到微妙閃動,他突然沒法聚精會神,暫停——

“抱歉,我感覺眼皮有光在跳,不太像我要的狀態。”醫生擺出修改意見,“這不是我想要的感覺,希望技術人員能夠調成比較靜的、均勻的冷白光,減少一陰一亮。”

藝術總監好像理解他的意思,卻說:“不好意思,先生,我們起初定的是卡拉瓦喬。”

“我知道,現在我站在這個光裡有點悲愴,不知道你們能否懂我的意思,不夠冷血,太悲情了。”醫生是一個有藝術追求的老戲骨,要跟他們展開交涉,力爭到底。

老闆雙手環胸,看向周譯,考驗他,“你這邊怎麼看。”

周譯負責LED樣片的燈光,他戴穩眼鏡,撂一眼引數,毫無問題。他起身往舞臺看,在標記點來回站,感受光的閃爍,確認之後,他回來和另一個盯追蹤器的同事淺淺交流幾句,才對老闆說道:“演員剛剛沒站在標記點,腳往後移動一點,然後追蹤器捕捉後造成了系統上的出錯,是視差。”

老闆若有所思地點頭,“解決了閃爍,還有悲愴呢?你要不要妥協,根據演員的需求修改成冷白光。”

周譯說:“我不想妥協。”

“可你要記住你是技術人員,現在美學有點變動,你的技術要跟上。”老闆繼續。

藝術總監依然堅持一開始的想法,說道:“我覺得不要改動太多。”

多方口舌不一、意見不合,主創剛好過來,認為VP的技術團隊可以根據醫生的意見酌情修改。

周譯想一想,為避免衝突,很有禮貌地去交涉。可能是因為近期沒什麼事情比陳知露的打擊厲害,他受傷到這個程度,反而有一種無畏,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比破產和陳知露騙他更令他發抖,他連最開始的不適和緊張都一掃而光。

他綜合老闆和藝術總監的意見,求同存異,相信自己能解決,於是主動上去溝通,直面演員和燈光團隊。

就是這一瞬間,老闆和藝術總監細細密密講話,發現周譯進入非常淡漠的優績狀態。

持續二十分鐘的溝通,周譯被演員上一堂課,耳邊都是聽不懂的專業術語,他卻不太擔憂應付不了。他在電視上見過演員,這麼近距離地和對方打交道,對方有優雅、得體,更有沉澱出來的威嚴,演員的意思是誰來讓步都行,最好做出這個效果。

老闆挺擔心的,準備讓藝術總監上去交涉,沒想到周譯過不久就折返計算機區域,跟他們說,多方各退一步,醫生知道自己站錯了位置,答應會站好,然後燈光團隊願意撤走主光,給全場做冷白鋪光。

“那你怎麼做?”老闆問。

周譯回答:“我知道藝術總監想保留陰影結構,所以我會維持卡拉瓦喬的明暗。醫生的訴求是LED的閃爍不能打擾他想要的狀態,我說我會和同事確保渲染和燈具的同步,把原本設定的暖光調成冷白光,只是需要他站在標記點。”他繼續道:“我有個學遊戲設計的朋友教我,卡拉瓦喬是油畫式,像油畫,醫生想要冷感,我就從醫生的方向找下去,說這個暖光替換成冷白光,結構上還是明暗塑形,但替換光之後可以做成很冰冷的、病態的卡拉瓦喬,不會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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