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局長從檔案包裡抽出一份蓋了章的內部通報遞過來，秦棟接住翻了翻，內容和他說的差不多，措辭還很謹慎，但方向已經定了：放開准入門檻，鼓勵基層技術服務體系建設，允許技術有償服務，收費標準由市場協商確定。
你那個基地，李副局長指了指檔案，正好可以趕上這班車。”
“省裡準備在明年年初正式推行新政策，你可以提前做規劃——如果要把基地從省裡試點升級成獨立的民辦技術服務實體，需要哪些條件、走什麼程式，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籌備。
秦棟把通報看完，合上放在桌上說道：需要多久辦下來？
如果材料齊全，一兩個月。李副局長站起來，跟他握了手，你自己把握節奏，有需要直接找我。
送走李副局長之後，周世昌關上門，看著秦棟笑了一下說道：你運氣好，這事兒要是擱去年，想都不要想。
秦棟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連綿的雨，回了一句說道：不只是運氣。
接下來的日子秦棟忙得腳不沾地，辦實體的程式比省裡試點複雜得多——法人登記、場地產權、資金驗資、資質認定、稅務備案，一套流程下來大幾十項材料。
秦棟白天上課，晚上伏案填表寫報告，有時候忙到半夜實在撐不住了就趴在桌上睡一覺，醒來接著寫，劉鐵柱這段時間已經能獨立承擔大部分日常教學工作，把秦棟從課堂上解放了出來。
十一月末，第一批學員結業，二十三個人裡面十九個通過了考核，拿到了省裡統一印發的基礎教練員資格證書。
結業那天秦棟給每個人發了一本自己整理編印的《農機維修實用手冊》，封面上印著內部教材四個字，扉頁上寫著修的是機器，護的是收成。
學員們走的時候一個比一個重感情，有人給他拎來一籃子蘋果，有人送了雙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最實在的是個從秦棟老家鄰縣來的中年人，走前在宿舍門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話：秦老師，我回去之後要是辦成了縣裡的示範點，第一個請你來剪綵。
秦棟拍了拍他肩膀：行，我等著。
十二月初，劉鐵柱跟秦棟請了三天假回村，說幫家裡收秋白菜。
走之前秦棟塞給他一封信讓他帶回紅星大隊——信裡跟李長河說基地的事，約他開春後來省城實地考察，如果村裡有興趣，可以共建一個村級培訓點。
劉鐵柱揣著信走了，三天後回來，帶了兩筐白菜、一袋紅薯，還有李長河的回信。
李長河的信還是那副歪歪扭扭的字：你定的啥時候都行，村裡全力配合，另外告訴你一聲，趙大河那輛膠輪車上月大修了一次，花了好幾塊錢找你徒弟修的，修得不錯，回村來請你喝酒。
秦棟把信摺好，放在抽屜裡存信的那個夾層裡——裡面已經攢了十幾封來自不同地方的信，有農戶的感謝信，有縣農機站的反饋函，有學員寄來的教學筆記，每一封他都小心地留著。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秦棟在宿舍裡整理明年的課程大綱，小荷趴在旁邊寫作業，忽然抬起頭說道：哥哥，我們學校下週開家長會，老師說必須家長去。
秦棟記下了，第二天去基地請了半天的假。
小荷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家長會結束後留了秦棟單獨說話，說小荷這學期進步很大，算術考了全班第一，語文也不差，但有一件事想請家長注意：
這孩子特別喜歡畫機器零件，上課也畫，書上全是扳手和齒輪，我不是說不好，但考試的時候得收一收。
秦棟回家翻了小荷的課本，果然每一頁空白處都畫滿了發動機剖面圖和傳動結構簡圖，有幾個還標註了零件名稱。
他合上書看了看正在院子裡跟劉鐵柱比賽擰螺絲的小荷，沒說什麼，由她去了。
聖誕節那天省城下了一場薄雪，是近十年來最早的一場。
秦棟帶著小荷和劉鐵柱去街邊一家國營餃子館吃了頓餃子，三個人點了兩斤豬肉白菜的，小荷一個人吃了大半盤，最後撐得靠在椅子上打嗝。
劉鐵柱從兜裡掏出一張紅紙剪的窗花遞給小荷說道：我娘寄來的，過年用的，給你一張。
小荷接過來對著窗外的雪光比了比，紅紙透亮透亮的，剪紙剪的是一輛拖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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