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將放大鏡緊緊貼在款識文字上,吳鎮的書法,師法唐代懷素狂草,但用於題畫時多化為行楷,筆力遒勁,結體奇崛,帶有明顯的章草筆意,風格獨特,自成一家。
眼前這行款識,用筆沉著痛快,提拔轉折間鋒芒內斂而又骨力洞達。字與字之間氣脈連貫,“梅”字的末筆,“道”字的走之,“人”字的捺筆,都帶有吳鎮特有的筆勢和節奏。
墨色沉入絹素,與畫面用墨渾然一體。仔細看每個字的起筆、收筆和飛白處,自然流暢,毫無描摹的滯澀感或刻意模仿的做作姿態。
這與陳陽記憶中吳鎮真跡上的款識書法,在神韻、筆性上如出一轍。
再看下方的兩方鈐印:“梅花盦”、“嘉興吳鎮仲圭書畫記”。印色是古老的硃砂印泥,色澤沉著,因年代久遠已微微浸入絹絲,邊緣有自然的“印油暈散”現象,但印文線條依然清晰可辨。
全貌
陳陽腦中迅速調出吳鎮常用印譜的圖樣進行比對,“梅花盦”印,篆法古樸,線條渾厚,特別是“花”字和“盦”字的某些筆畫連線處,有細微的銅印鑄造或使用中形成的自然缺損,這些微觀特徵與已知真跡上的鈐印完全吻合。
“嘉興吳鎮仲圭書畫記”一印,佈局疏朗有致,刀法爽利,轉折處方圓兼備,同樣找不出破綻。印泥的“吃紙”程度和顏色老化狀態,也與畫心年代相符。
最後,詳勘題跋與鑑藏印,勾勒流傳序列。
題跋與藏印
手卷之後,附有數段題跋和密密麻麻的鑑藏印,這既是鑑定真偽的重要佐證,也是勾勒其流傳經歷的關鍵線索。
題跋一:“樹色蒼蒼鎖暮煙,水聲汩汩流寒泉。幽人慣聽閒來往,謂道山居日似年。迂訥道人顧安。”鈐“顧定之”印。
顧安,字定之,號迂訥道人,元代畫家,擅畫竹石,與吳鎮同時期且有交往。其書法風格秀勁。這段跋文書法筆力挺健,氣息連貫,與顧安傳世書跡風格一致。內容是對畫意的闡發,文人相惜,增添風雅。
題跋二:“雲氣早知雨,黤淡研苔滋。素飈驚閒幔,朱實委清池。將整還山旆,復亂故園思。拏舟儢來遠,彌棹一來茲。西郊唐元題。”鈐“唐元”印。
唐元,生平待考,可能是元代或明初文人。其書法帶有明初臺閣體的些許影響,但整體自然。題詩內容亦緊扣“聽雨”與“歸隱”。
題跋三:“右梅花道人《山窗聽雨圖》,筆力蒼勁,全效董巨二家法,妙入三昧。舊藏陽山顧大有先生家,先生化後,遂流傳人間。新夏初霽,晴窗展閱,宛若南山飛翠沾人衣袂也。太原王穉登。”鈐“王氏百穀”、“尊生齋”印。
王穉登,明代後期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收藏家,精於鑑賞。這段跋文極為重要,不僅點明瞭此畫曾為明代收藏家顧大有舊藏,更直接肯定了此畫為吳鎮真跡,並評價其藝術成就。
王穉登的書法飄逸俊秀,個性鮮明,此跋書法與其風格契合,且墨色、紙張年代感與畫心及前跋協調。
接下來,便是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鑑藏印。陳陽如同一位歷史偵探,藉助放大鏡,一方印一方印地仔細辨識、推敲:“鄞姚安道師德靜學齋”、“李祺家藏子子孫孫永為寶貯”:可能是明代早中期藏家。
“玉儔氏”、“袁忠徹印”:袁忠徹,明代著名相士袁珙之子,亦通收藏。
“水精宮道人”:或為元代道士張雨之號?待考,但印風古樸。
“清森閣書畫印”、“南原”:明代收藏印。
“丹徒陳長吉字石逸印”、“石逸秘藏”、“逸廬”:清代收藏家陳長吉(字石逸)的藏印,表明清中期曾為其珍藏。
“宋犖鑑定”關鍵印!
宋犖,清初著名詩人、書畫家、收藏家、鑑賞家,官至吏部尚書,精鑑賞,富收藏,其“宋犖鑑定”、“緯蕭草堂畫記”等印在清初收藏界極具權威性。此印的出現,大幅提升了此卷的可信度。印色、篆法均符合宋犖用印特徵。
“延陵莊氏家藏之寶”、“蓉峰”、“蓉峰氏印”、“傳經伯子蓉峰”:應是清代“延陵莊氏”家族的藏印,“蓉峰”可能為莊氏家族成員號。
“上虞永豐鄉人羅振玉字叔言亦字商遺”:近現代關鍵印! 羅振玉,近代國學大師、考古學家、收藏巨擘,其眼力極高,收藏宏富。他的收藏印出現在此,無疑又是一枚重量級的“保真符”。
“石渠度遼五十以後所見”、“藝苑遺珍”:或為近代鑑藏家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