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念聽完之後,站起身來,微微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我知道了”,然後轉身就走了。
跟之前每一次談話一樣,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第二天他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該怎麼說還是怎麼說,就好像昨天那場劍拔弩張的談話只是一場跟他無關的表演。
那天晚上,鄭國棟回家之後坐在書房裡,連燈都沒開,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老婆來敲門問他吃不吃飯,他應了一聲,但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同一個問題:這個蘇白念,到底該怎麼辦?
“陳老闆,我是局長,是單位的一把手,理論上他對單位裡的每一個人都有管理許可權。”鄭國棟攤開雙手,一臉的無措,“但問題是,蘇白念是上面調派下來的專家,掛職期一年,人事關係不在省局,年度考核也不歸省局管,掛職結束之後拍屁股就走。
“您說說,我拿什麼管他?處分?管不了;調崗?人家本來就是來掛職的,你把他調到哪裡去?”
“扣工資?工資是原單位發的。你手裡所有的管理工具,對這個人來說都是無效的。”
聽鄭國棟說到這裡,陳陽不由抿了一下嘴唇,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局面:一個局長管不了一個掛職專家,而這個掛職專家卻在單位裡攪得天翻地覆。
下面的人看著鄭國棟,眼神里的意思他都讀得懂——“鄭局,你不是局長嗎?怎麼連個人都管不住?”
這種壓力比蘇白念本人的所作所為更讓鄭國棟難受。
鄭局長覺得自己就像一塊夾心餅乾,兩邊都在用力地擠他。
一邊是上面的領導——蘇白念是他們調派下來的,你對蘇白念怎麼樣,上面的領導都在看著,搞不好就會被認為是針對上面、不服從上級安排。
另一邊是蘇白念本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你說什麼他都聽著,但聽完該怎樣還怎樣,完全把你當空氣。
鄭國棟表示,自己這輩子在機關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刺頭沒見過?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到最後總有辦法把人收拾服帖。
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沒轍了。
最讓鄭國棟感到憤怒和屈辱的,是蘇白念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
他看你的眼神,跟你說話時的語氣,那種微妙的、若隱若現的疏離感和居高臨下的姿態,無一不在傳達一個資訊:你們這些人,跟我不是一個層次的。你們的規矩也好,權威也好,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鄭國棟當然明白蘇白念為什麼敢這麼狂。
他有底氣,他的專業能力確實強,強到整個江東省找不出第二個能跟他在專業領域掰手腕的人。
他關係硬,他在上面的關係硬,部里科技司的領導對他很看重。
他不是那種沒有背景、沒有根基的書呆子,他是一隻腳踩在地方、一隻腳踩在京城的人,地方上的規矩捆不住他。
而鄭國棟自己呢?說句不好聽的,他誰都不敢得罪。
得罪了上面的領導,他的仕途就懸了;得罪了蘇白念,萬一人家回去之後在部裡說他兩句不好聽的,他的仕途同樣懸了。
鄭國棟就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蜜蜂,四面的玻璃都明晃晃地照著,往哪裡飛都是死路。
所以在今天這場論證會之前,鄭國棟想了一個他自認為很聰明的辦法。
如果我自己動不了蘇白念,那就借一把刀來動,陳陽就是那把刀。
鄭國棟精心安排了這場戲:先由自己出面通知蘇白念,再由孟成業追加一個電話,由劉長林充當見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