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環節環環相扣,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證明通知義務已經盡到了。然後他故意沒有派車去接蘇白念,他知道,自己不派車去接,蘇白念不會來;之後又故意沒有在會前跟陳陽通氣,讓陳陽在會議現場自己發現蘇白念沒來的事實,自己做出反應。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得天衣無縫——直到陳陽在會議結束後走進這間辦公室,用那種輕飄飄的、看穿一切的語氣,把他的整盤棋拆得七零八落。
想到這裡,鄭國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
在陳陽面前,他的那些小聰明、小算計,就像透明的一樣,藏不住,也遮不住。再硬撐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看。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口水井。
這些話他憋了太久了,在單位裡不能說——他是局長,他要維護領導班子的形象,他不能在下屬面前露出軟弱的姿態。
回了家也不能說——家裡人不懂這些,說了只會讓他們跟著擔心。
只有在今天,在陳陽把他所有的偽裝都拆穿之後,在這個他已經無路可退的時刻,他才終於可以把這些壓在心底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搬出來,狠狠地扔在桌面上。
陳陽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親手從桌面上拿起暖壺,給鄭國棟續了一杯熱水,茶水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嫋嫋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他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鄭國棟看得出來,陳陽那不是在敷衍他,而是在認真地消化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陳陽的目光從鄭國棟那張寫滿了疲憊和委屈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幕上,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他心裡想著:蘇白念,蘇白念。看來這位上面派下來的專家,做得也確實有些過分了。
“陳老闆,我鄭國棟不是小心眼的人!”鄭國棟輕輕拍著茶几說到,“如果我小心眼,今天這專家會不會開,您完全可以帶著兩幅畫去京城。”
“功勞我可以不要,但同樣,咱們江東省也錯失了兩幅國寶級別字畫,但我並沒有這麼做!”
陳陽聽完點點頭,他知道鄭國棟說的是實話,經過上次東丹王還塞圖的事,以及這次事情,陳陽對鄭國棟有了一個基本瞭解,這個人該瀟灑歸瀟灑,但工作上的事,還是比較認真的。
鄭國棟這個人他今天算是看透了——有小聰明,會耍手腕,但骨子裡不是個壞人,他是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能讓一個在機關裡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都覺得走投無路,蘇白唸的本事可見一斑。
“鄭局,”陳陽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蘇白念住在哪裡?”
鄭國棟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被一種疲憊的釋然取代了。他已經不在乎陳陽要做什麼了——跟他沒關係了。
他起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便籤紙,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推到陳陽面前。
“這是他住的地方,離局裡不遠,走路十幾分鍾。”
陳陽拿起便籤,看了一眼,摺好放進了襯衫口袋裡,站起身來。
“好好休息吧,鄭局。”
“還有一件事,”陳陽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氣,“蘇白念那塊兒,該聯絡的聯絡,該請的請,該等的等。”
“論證會什麼時候開、怎麼開,我說了算。至於你們那點小九九,我就當沒看見。但是——”他回過頭,衝鄭國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下不為例。”
門開啟,又關上。咔噠一聲,和進來時一樣。
走廊裡響起陳陽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篤定從容,漸漸地遠了。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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