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了一眼振豐:“幫我把卷軸展開,你扶左端,我扶右端,慢慢往兩邊拉,記住要輕,不要著急。”
振豐走過來站在長案的另一側,兩人各持卷軸的一端,緩緩向兩側平移。
紙面在案面上逐漸鋪展開來,像是一層被時間壓得很薄的薄膜,正在被重新拉伸回它原本的尺寸。隨著畫面緩緩展開,那些山石、樹木、溪流、雲霧的輪廓像是一層被輕輕揭開的覆蓋物,逐漸顯露在越來越大的紙面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多年被摺疊存放的狀態中緩慢地站起來。
這是一幅縱約有一米四,橫約五十八釐米,紙本設色,畫面以濃墨密筆構建出一派嶺南山水特有的深邃與溼潤。
層巒疊嶂的山峰從畫面的遠處層層推近,山勢連綿,幽谷迂迴,峰頂被厚重的墨色覆蓋,而山腰和山腳處則用稍淡的墨色層層暈染出溼潤的空氣感。
茂密的松林和雜樹從山石縫隙中生長出來,枝葉之間的疏密變化非常自然,像是畫工對那一片土地的植被分佈瞭如指掌。
王蒙(元) 稚川移居圖 立軸
幾道溪流從山谷深處蜿蜒而下,繞過幾塊巨大的岩石之後匯聚成一條較寬的河道,在畫面下部形成一段窄窄的水面。
王蒙(元) 稚川移居圖 立軸
一座石板橋橫跨在溪流之上,橋面不寬,恰好容一人一鹿透過,橋身微微拱起,石板之間的縫隙被淡淡的墨線勾出,像是已經被行人踩得有些鬆動。
畫面的人物集中於下部,一位身著寬袍大袖的老者正站在那座石板橋的橋面上,正從畫幅右側朝左側行進。
王蒙(元) 稚川移居圖 立軸
他的身形清瘦,姿態從容,左手持著一柄扇子,扇面半開半合,像是正在為面前的路遮去一部分日曬。右手牽著一條鹿的韁繩,那鹿的身形勻稱,角枝分叉整齊,步態溫馴,不緊不慢地跟在老者身側。
鹿背上馱著一隻葫蘆,繫著一卷經書,葫蘆的弧線和經書的稜角,在畫面上構成了一種穩定而含蓄的呼應關係,像是它們彼此之間原本就是被設計好,要放在同一個位置上的。
老者正從右側那片已經走過的山林踏上那座窄窄的石板橋,畫面中沒有畫出橋的盡頭通向何處,但那一側的山形和樹影都比來路更加幽深,像是正在被一種漸漸變濃的寂靜包裹著。
畫面上方的留白處,散落著幾段用不同墨色和不同筆跡寫成的題詩。字跡或工整或灑脫,墨色或濃或淡,有的題寫在畫面邊緣的空白處,有的則壓在與山形相接的灰白色紙面上,像是那幾位後世觀者正依次落座,在各自的間隔中留下他們的聲音。
陳陽的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又移回來,然後又移開,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確認一件他無法讓自己完全相信的事情。
他認得這幅畫的構圖方式——那種用焦墨渴筆勾勒山石的技法,那種在層層疊壓的短皴之間保持空氣感的方式,那種讓一棵松樹的枝幹,在穿過雲層時依然保持著自身的堅硬輪廓,同時又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這種畫風自己在很多圖錄和展覽上見過,但那些版本都是印刷品、複製品或後代摹本,此刻這幅畫的紙面透出的那種沉甸甸的質感,讓他不需要反覆核對,就能感覺到它與其他版本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被忽略的距離。
他已經認出了它,心中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但在被確認為可能之前,自己還需要再確認一次畫面的每一個細節。
何所長站在旁邊,他的目光從畫幅展開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移開過。
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力量推著朝前靠近了半步,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
自己也看到了那些山石的勾勒方式,看到了那些松樹針葉的組織密度,看到了那條鹿背上的葫蘆和經書——然後他的目光沿著畫面上方的留白向上移動,停在了那些題詩上。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那些名字,像是有人正在一段長廊裡依次點亮那些掛在牆上的燈,而他的目光追隨的位置也因此逐漸清晰起來。
何所長認了出來,那是韓性、倪瓚、陶復初、陳則、樂遠、陸居仁、錢嶽。
這些名字在他的記憶裡並不陌生,他在工作中學習過相關的資料,也翻閱過這些畫家的傳世作品圖錄和相關的學術論文,但那些知識大多停留在紙面上。
而眼前,一幅畫上同時看到他們的題詩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上方,此刻那些名字正以各自的墨跡依次排列在紙面的空白處,題詩的內容各不相同——有的在讚頌畫中人物的高潔品格,有的在感慨山水之間的隱逸之氣,有的則在用詩的語言重新勾勒畫面中的氛圍。
幾方鑑藏印在那些題詩的下方參差排列,印泥的顏色深淺不一,像是它們被鈐蓋的時間跨度跨越了至少一個半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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