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幅字。”中橋壓低了些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米芾的。”
“米芾?”石野的眉頭微微向上一挑,雖然極力控制著表情,但中橋還是看見他握著茶壺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米芾,又是宋四家!
石野研究華夏書法,蔡襄自然是他最精熟的,但米芾他同樣關注頗多。米芾的字,比蔡襄更具個性,筆勢跌宕飛揚,歷來為藏家所重。存世真跡比蔡襄還要稀少,若是有一件流傳在外的精品,放在任何一家博物館或私人藏室,都是鎮庫之物。
“他手裡,有米芾的哪一幅?”石野問,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中橋小聲說道:“米芾的《陳攬帖》!”
石野亞橋端著茶碗的手停了片刻,那停頓極其短暫,若非中橋目不轉睛地看著,幾乎不會察覺。
石野亞橋原本半垂著的眼睛忽然抬了一下,像老貓聽見了夜裡的某種響動。他面上還是那樣和藹,可中橋跟了他這麼多年,哪會看不出老師眼睛深處那道一閃而過的亮光。
那光亮得極快,也滅得極快,轉瞬之間就被壓了回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石野亞橋把茶碗放下,輕輕“哦”了一聲,語氣比剛才更慢了些:“米芾?《陳攬帖》?我記得這幅字,早就不在華夏了,怎麼會在你朋友手上?”
中橋苦笑著搖搖頭:“具體來路我也不清楚。我只聽他提過一嘴,說他這次帶來,是準備出手的。”
“東西我還沒看過,他讓我別往外說,而且他還特意強調,這件是絕世珍品!”
“老師不是外人,我才提這一句。”
石野亞橋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給自己添了杯茶。茶湯注入碗中,發出極輕的流水聲,和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讓整間和室顯得愈發安靜。
他端著茶碗,卻沒有喝,只是低著頭看那碗裡漾起的水紋,像在品茶,又像在品這剛聽到的訊息。
米芾的《陳攬帖》,石野亞橋當然知道。
此帖在晚清時流入民間,後來據說被一位南方大藏家收入囊中,再後來便不知所蹤。
幾十年來,他只在早期出版的一部珂羅版圖錄裡見過《陳攬帖》的影本。那圖錄印得極差,墨色層次盡失,字跡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層灰。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從那些模糊的字跡裡看出米芾用筆的凌厲和俊逸。
米芾的書法,素有“風檣陣馬,沉著痛快”之評,而《陳攬帖》更是其中佳作。此帖篇幅不大,不過數十字,卻是米芾晚年筆力最盛、心手最暢時期的作品。
若真跡尚存人間,它的價值絕不在那幅蔡襄《扈從帖》之下,而蔡襄《扈從帖》,已經在自己面前了,只要自己想想辦法,絕對能留在櫻花國,現在又加上了一件米芾,真是好東西呀!
石野亞橋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沿口。
一個華夏代表團的人,帶著這麼一件東西來東京,還要出手,這事怎麼看都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但這個“不簡單”裡,也藏著機會。他石野亞橋不是傻子,可越是聰明人,越難以拒絕送到眼前的誘餌。
更何況,米芾的《陳攬帖》對他而言,不只是一件價值連城的法書,更像是一段他追了半輩子的舊夢。
當年他第一次在珂羅版圖錄裡看到那幅字的時候,還只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剛在收藏界嶄露頭角。如今幾十年過去,他已經在櫻花國的古美術圈裡站到了極高的位置,可那幅《陳攬帖》卻始終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時不時就會隱隱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