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當然明白陳陽的意思,可正因明白,才更覺得心裡發緊。
高健次郎的聚會,那種場合裡坐著的,都是櫻花國收藏圈裡最精的人物。要在那樣一群人面前,瞞過所有人的眼睛,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更何況,石野亞橋就在自己身邊,他那雙眼睛,比誰都毒。中橋忽然有些緊張:“陳老闆,你是說高健次郎的聚會,來的人都是櫻花國收藏圈和歐洲那邊的人?”
“還有,羅勒比莊園的人為什麼來?”
陳陽淡淡笑了一下:“羅勒比家族在歐洲收藏界的分量,高健次郎不會不知道。我現在是羅勒比家族的人,他巴不得多認識一個。”
“你那天就安心當你的中橋,跟著石野喝茶看東西,別管我,也千萬別管閒事!”
中橋應了一聲,他心裡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跟陳陽做事,不需要問得太多。他只需要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剩下的,自然會有人去操心。
他又問陳陽:“老師那邊如果明天就通知我去見你,你怎麼說?”
陳陽輕輕聳了一下肩膀:“那就明天去唄!反正都要見面,早見面、晚見面都無所謂!”
“你的老師石野亞橋可不是一般人,越拖他越生疑。我們主動一點,反而顯得坦蕩。你跟他約個時間,就說明天下午方便的話,咱們去拜會他。”
中橋說好,又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陳陽放下手機,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東京的燈火卻絲毫不減,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如一條發光的河流,無聲地向前湧動。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很快又消散了。
他心裡那盤棋已經擺得越來越清楚,三天之後,高健次郎的酒會,石野、中橋、陳陽,三個身份各懷心思的人,將在同一片燈光下相遇。而圍繞著那幅米芾的《陳攬帖》,一張更大的網,也正在緩緩展開。
棋到中盤,誰先露出破綻,誰就滿盤皆輸。
陳陽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說《陳攬帖》這個名字,是在重生前的一個雨夜。
那時他還很年輕,跟著一位朋友去一位老藏家家裡看東西,老藏家手裡有一冊珂羅版圖錄,紙張已經發脆,翻起來簌簌作響。
那晚外面下著大雨,雨水打在瓦簷上,聲音嘈雜而單調。老藏家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幅模糊不清的字帖說:“這是米芾的《陳攬帖》,可惜真跡下落不明,世上只剩下這些影本了。”
“要是將來有機緣見到真東西,一定要記住我今晚說的話:看字不能只看形,要看那股氣。米芾的氣,是收在筆鋒裡的,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看著不顯,拔出來能傷人。”
陳陽當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那段話記在了心裡。如今一晃多年,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雨夜裡聽人講書的毛頭小子了。可那段話,卻像刻在骨頭上一樣,從來不曾忘記。
他轉身回到桌邊,拿起那份大嚴剛送來的資料。資料不多,只有薄薄幾頁,上面是一些人的名字、照片和簡要背景,其中就有高健次郎的。
陳陽翻開第一頁,仔細看了起來。窗外,東京的夜越來越深,城市的喧囂漸漸退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聲,劃破寂靜,又迅速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三天後,帕特西亞的電話來了。她約陳陽在赤坂的一家西餐廳見面。
那地方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門面不大,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暗紅色的皮沙發、低垂的銅燈、牆上掛著一幅複製得極好的克里姆特,整間餐廳瀰漫著一股老派維也納的氣息。
帕特西亞坐在靠裡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黑咖啡。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胸口彆著一枚極簡的銀色胸針,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優雅。
陳陽拄著柺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這個鐘點餐廳裡沒什麼人,只有吧檯後一個蓄著短鬚的男侍在擦杯子,動作慢條斯理。
陳陽沒有摘眼鏡,只是稍稍俯身,低聲問:“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