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薄雲漫過無名高地的峰頂，微涼氣流拂動謝奕凰垂落的素色衣袂。她指尖輕輕摩挲腰間那柄常年封存、極少動用的銀質醫刀，刀身裹著一層經年藥漬沉澱的淡青薄鏽，百年來，這把刀大多隻靜靜懸在藥舍木牆，鮮少出鞘。
百年間她浸淫草藥湯膏、辨證固本，靠草木藥力撫平萬千疾苦，卻刻意避開刀刈清創、開骨除淤的刀道本源，久而久之，醫道根基缺了至關重要的一角，心底那抹空落便日日滋長。
謝奕凰緩緩抽出醫刀，銀刃在天光下泛出清冷柔和的光，沒有殺伐利器的凜冽，只藏醫者救人的溫潤。她指尖撫過刀身細密刻下的淺紋，那是早年初涉醫道時，親手刻下的救死誓言。
“我總以為草木湯藥可治世間百病，卻忘了人身血肉淤堵、毒瘤積腐、骨裂錯位，很多重症，非刀不可解。”她低聲自語，眼底漫開幾分悵然，“霧谷瘴毒腐瘡尚是皮肉小傷，若遇上體內淤毒結塊、異物入骨、臟腑積蠱，光靠外敷內服，終究治標難治本。”
羽殤辰緩步走到她身側，抬手拂去她肩頭沾著的山間草屑，目光落向那柄醫刀：“醫道分草木、針石、刀刈三路，三者本是同源，缺一難稱圓滿。你百年深耕草木，已是登峰造極，如今回頭補全刀道，反倒事半功倍。”
“只是刀道兇險，下刀分毫之差，便能斷人生機。”謝奕凰握緊刀柄，指尖微微收緊，“我久不習刀，怕是連基礎皮肉分離的分寸都把控不住。”
“無妨。”羽殤辰輕笑一聲，抬手指向山腳下連綿錯落的凡城村鎮，“凡塵疾苦從不缺試煉之人。人間多有陳年毒瘤、箭傷嵌骨、淤腫難消的病患，我們不必尋深山秘境，重返市井凡塵，以活人肉身打磨刀術，方能悟透醫刀本心。”
謝奕凰抬眼望向山下煙火人間，心頭空茫之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明晰的前路。百年行醫，她救過千萬黎民，卻始終迴避刀刈之術，如今幡然醒悟，醫道圓滿，不能只守草木一隅。
二人不再停留於無名高地，收拾好隨身藥囊、百年手抄醫書與那柄塵封醫刀，緩步走下山峰，順著蜿蜒山道往山下繁華城鎮行去。
剛踏入城郊村鎮，便聽聞街巷間一片慌亂哭嚎。二人循聲趕去，只見一戶農家院內，壯年男子砍柴時被斷木刺穿小腿，木刺深嵌骨肉，傷口紅腫發黑，淤毒飛速蔓延，整條腿已經僵硬腫脹，村中赤腳大夫只能敷上解毒藥膏，根本不敢動刀取出木刺，只嘆唯有等死。
家屬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眼見男子面色青白，呼吸漸漸微弱，眼看淤毒就要順著血脈攻心。
謝奕凰立刻上前，將藥簍置於一旁，抬手按住男子傷腿上方穴位，以靈力暫時鎖住血脈，阻斷毒勢擴散。“取烈酒、乾淨麻布、灼燙銀針。”
羽殤辰應聲快步取來所需物件，引燃炭火烘烤銀醫刀消毒。
謝奕凰蹲下身，目光沉靜落在潰爛腫脹的傷口，指尖輕按四周肌理，精準摸清木刺嵌埋深淺、避開腿間經脈血管。百年辨識草藥、摸脈辨症的功底在此刻盡數化作底氣，她屏息凝神，銀刀輕劃皮肉，力度輕柔卻精準利落，不傷及分毫血脈，順著木刺邊緣緩緩割開腐肉。
男子痛得渾身抽搐，謝奕凰另一隻手捻起安神鎮痛草藥塞進他口中，同時指尖點按周身鎮痛穴位，放緩他的痛感。
羽殤辰守在一旁，隨時遞上止血散、化腐藥膏，時刻留意男子氣息，一旦脈象紊亂便立刻以溫藥固本。
不過半柱香時分，深埋骨肉的斷木刺完整剝離取出，烏黑淤毒順著傷口流淌而出。謝奕凰以烈酒沖洗創面，撒上自行調配的止血生肌散，層層裹好透氣麻布，又煎一劑活血排毒湯藥讓家屬按時喂服。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子，片刻後胸悶氣短之感消散，腿部腫脹也緩緩消退。
農家老小齊齊跪地叩謝，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村中老大夫走到謝奕凰面前，望著她手中銀刀連連讚歎：“行醫半生，從未見過下刀如此穩準之人，皮肉經脈分毫不損，姑娘刀術，堪稱一絕！”
謝奕凰收刀入鞘，指尖仍殘留一絲握刀的生疏感，她清楚，方才不過是最簡單的皮肉取刺，真正難測的臟腑淤堵、體內積蠱、骨瘤剔除，還遠未觸及。
她轉頭看向羽殤辰，眼底燃起全新的熱忱：“今日一試，我方才知曉，刀道並非殺伐，而是以刀為針，剖開淤堵，為肉身開闢生機。往後我們便遊走市井鄉野，專尋湯藥難醫、需刀刈施救的重症病患。”
自此，二人不再固守山谷醫舍，走遍凡城街巷、偏遠鄉野。
遇上體內毒蠱結塊盤踞臟腑之人，謝奕凰靜心探查肌理脈絡，以薄刃輕開腹腔，剔除蠱蟲毒瘤，術後以固本湯藥、外敷生肌膏養護臟腑； 偶遇墜山骨裂錯位、碎骨刺穿皮肉的獵戶，她以刀切開淤腫皮肉，復位碎骨，再以草藥夾板固定，配合溫灸活血； 更有不少常年淤積惡瘡、皮肉壞死的窮苦百姓，湯藥燻蒸難以起效，她便持刀剔除腐肉，循序漸進養護新生皮肉。
每一次下刀，謝奕凰都會細細記下病患脈象、病灶深淺、下刀方位、術後調理藥方，夜晚借燭火補充進《西南霧瘴幽谷霧毒蟲傷溼痺良方》，單獨分出一卷《醫刀刈治篇》，細緻記錄開皮、剔毒、正骨、除蠱全套刀術分寸、鎮痛固本配伍、術後防感染草藥配方。
起初她下刀仍有遲疑，偶爾把控不好深淺，便徹夜覆盤當日病灶，在山野獸骨之上反覆練習刀法，打磨手感；羽殤辰時常伴她左右，尋來各類肌理相近的獸皮、骨塊供她練習，又遠赴各地蒐羅失傳古代外科刀方，為她完善刀道典籍。
轉眼又是三年光陰，謝奕凰的醫刀之道早已脫胎換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