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鬼嚎林深處走,周圍的景象越發詭譎。參天古木的形態開始扭曲,枝幹虯結如鬼爪,灰白色的霧氣不再是均勻瀰漫,而是像有生命般凝聚成團,在地面低窪處或樹根盤繞的角落緩緩蠕動,顏色也由灰白轉為一種不祥的淡灰色,散發出更濃郁的甜腥氣,吸入肺中帶來隱約的麻痺和暈眩感。腳下厚厚的腐殖層下,不時能看到慘白的獸骨,有些骨頭上還殘留著啃噬的齒痕。
南宮憐走在最前面,她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頗為熟悉,腳步輕盈,鵝黃色的衣裙在灰霧中格外顯眼,卻又透著一種與周圍死寂格格不入的詭異協調感。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古舊的青銅燈盞,燈盞無火,卻散發出一圈淡淡的、青濛濛的光暈,恰好將三人籠罩其中。光暈所及之處,那些蠕動的灰白霧氣彷彿遇到了剋星,微微退散,甜腥氣也淡了不少。
“這是‘定魂燈’,仿製品,不過對付這些陰瘴和低階遊魂足夠了。”南宮憐頭也不回地解釋了一句,語氣輕鬆,“跟緊點,出了光罩,被陰煞侵體,我可不管哦。”
劉鎮東和雲璃緊隨其後,身處定魂燈光暈內,確實感覺那股無形的壓抑和暈眩感減輕許多,但兩人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這南宮憐準備如此充分,顯然對鬼嚎林深處,尤其是那陰煞坑,志在必得。她所謂的“小麻煩”,恐怕絕非易與之輩。
“南宮姑娘似乎對此地頗為熟悉?”劉鎮東試探問道。
“來過幾次。”南宮憐輕描淡寫,“聽雨樓的生意遍佈南荒,總有些客人需要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鬼嚎林裡雖然危險,但也藏著不少好玩意兒。陰魂草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那陰煞傀,究竟是何物?有何弱點?”雲璃更關心實際問題。
“古戰場遺留的殘魂執念,混合此地經年不散的陰煞之氣,機緣巧合下凝聚成的鬼物。”南宮憐難得正經了幾分,“沒有實體,尋常刀劍難傷,畏火、畏雷、畏純陽破煞之力,但對生靈氣血極為敏感,尤其喜歡吞噬受傷者的精血魂魄。它們靈智極低,只憑本能行動,但數量一多,也很麻煩。我給你們的破煞金光符,能剋制它們,但效力有限,一張符最多逼退三五隻,或者重創一兩隻。所以,我們的計劃是,你們倆用我給的斂息符潛入陰煞坑附近,故意洩露一絲氣血,將大部分陰煞傀引開,我趁機去採摘陰魂草。得手後,我會用訊號通知你們,你們再用破煞符脫身,我們在預定地點匯合。”
她說得條理清晰,但劉鎮東和雲璃都聽出了其中的兇險。引開“大部分”陰煞傀?誰知道坑裡到底有多少?萬一斂息符效果不佳,或者破煞金光符不夠用,那誘餌就是十死無生。
“聽起來,我們像是去送死。”雲璃冷冷道。
“話不能這麼說。”南宮憐回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風險與機遇並存嘛。而且,我對二位的實力還是有些信心的。劉道友能從陰骨老鬼手下逃生,雲家妹子能擺脫影奴追擊,豈是易與之輩?再說,有我的斂息符和破煞符,只要配合得當,脫身不難。總比立刻面對影奴和陰骨老鬼的追殺要好吧?”
她的話軟中帶硬,依舊是吃定了兩人別無選擇。
劉鎮東沉默片刻,道:“我們需要知道陰煞坑的具體地形,以及陰魂草的確切位置。另外,你的訊號是什麼?匯合地點在哪裡?”
“快到了,前面就是。”南宮憐指了指前方。
穿過一片格外茂密、幾乎遮蔽了所有天光的扭曲怪木林,前方豁然開朗,卻又令人頭皮發麻。
那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凹陷坑洞,直徑約有百丈,深不見底,坑口邊緣怪石嶙峋,泥土呈現一種暗紅色,像是被鮮血浸染過。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從坑底不斷湧出,在坑口上方形成一片低垂的、不斷翻滾的霧靄。即使站在坑邊,有定魂燈光暈隔絕,劉鎮東和雲璃也能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其中更夾雜著無數細碎、混亂、充滿痛苦與怨恨的嘶鳴低語,直往人腦子裡鑽。坑壁陡峭,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和扭曲的藤蔓,一些慘白的枯骨半掩在暗紅泥土中,觸目驚心。
而在坑底深處,霧氣最為濃稠的中心,隱約可見一點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在緩緩搖曳,散發出精純卻又極度陰寒的靈力波動——那應該就是陰魂草。
“看到了吧,就在那裡。”南宮憐的聲音壓低,收起了玩笑之色,指著那點幽藍微光,“陰魂草就在坑底最中心,也是陰煞之氣和殘魂執念最濃郁的地方。陰煞傀平時大多蟄伏在坑壁的縫隙、或者坑底的霧氣中,對靠近的生靈氣息極為敏感。坑壁上有一些可以落腳的地方,但很滑,要小心。”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的計劃是,你們從這邊下去,大約下到三十丈左右,那裡有一小塊突出的平臺。你們在那裡啟用斂息符,然後故意弄出點小傷口,釋放一絲氣血,應該就能驚動大部分陰煞傀。然後,你們沿著坑壁橫向移動,儘量將它們往西邊引,那邊坑壁相對平緩,逃起來容易些。我會從另一邊,藉助另一張高階斂息符和定魂燈,悄悄接近坑底中心。得手後,我會釋放一枚‘鳴雷子’,聲音很大,足以掩蓋你們使用破煞符的動靜,並且震懾陰煞傀片刻。聽到雷聲,你們立刻用破煞符開路,全力向上逃,我們在……”她指向來路方向,約兩百丈外的一處高地,“在那塊鷹嘴巖匯合。記住,動作要快,陰煞傀被驚動後,會越聚越多,而且可能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劉鎮東和雲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坑壁三十丈下,確實有一處不大的、被藤蔓半遮掩的黑色岩石平臺。而西邊的坑壁,也確實比其它地方稍緩一些。鷹嘴巖則是一塊形狀奇特、易於辨認的巨石。
計劃聽起來似乎可行,但其中變數太多。斂息符能否完全瞞過陰煞傀?破煞符能否支撐到他們逃出?南宮憐是否真的會準時釋放鳴雷子?更重要的是,她會不會在得手後,乾脆自己溜走,甚至……順手封死他們的退路?
“我們如何相信你會準時發訊號?”雲璃問出了關鍵。
南宮憐從懷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表面有銀色雷紋的黑色鐵球,正是鳴雷子。“我以心魔立誓,採摘到陰魂草後,立刻釋放此訊號,若有違逆,修為永無寸進,心魔反噬,魂飛魄散。”她神色肅然,直接發下了對修士而言極為嚴重的誓言。心魔誓言非同小可,與道心相連,一旦違背,極易在修煉時走火入魔。
見兩人臉色稍緩,南宮憐又將兩張符籙分別遞給劉鎮東和雲璃:“這是兩張‘神行符’,逃命時用,算是我額外的誠意。事成之後,還有酬謝。”
劉鎮東接過符籙,入手溫熱,靈氣充沛,確實是品質不錯的神行符。他看了一眼雲璃,雲璃微微點頭。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至少,南宮憐的心魔誓言,增加了幾分可信度。
“好,我們下去。”劉鎮東沉聲道。
南宮憐將定魂燈的光暈縮小到只籠罩自身,給了兩人一個鼓勵的眼神:“小心,祝你們好運。”
劉鎮東和雲璃不再猶豫,各自提氣,沿著陡峭溼滑的坑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方那塊黑色平臺攀爬而去。越往下,陰寒之氣越重,那些混亂的嘶吼低語也越發清晰,擾人心神。兩人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靈力護住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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