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府那日,天色陰沉,秋風蕭瑟,卷著落葉撲打在硃紅府門上,寒意浸骨。
一輛樸素簡陋的青布馬車停在將軍府正門,沒有儀仗,沒有相送的下人,只有兩個面無表情的粗使婆子立在車旁,等候押她去往城郊清冷苦寒的靜心家廟。
那是世代安置犯錯世家女的地方,青燈古佛、粗茶淡飯、隔絕塵世,苦寒孤寂,無一日安樂,是所有金枝玉葉最畏懼的絕境。
顧沐雪立於高高的白玉石階上,望著熟悉的朱門廣廈,雙腿死死釘在地面,指尖深深摳住冰冷的石欄,死活不肯挪步。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渾身顫抖,嘶啞的哭聲斷斷續續,卑微又狼狽:“我不走……我不要去家廟……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啊,不要送我走!”
“家廟苦寒孤寂,日日粗糲吃食、夜夜冷榻寒衾,我從小錦衣玉食,如何熬得過那種日子!留在顧家,我安分守己,再也不惹是非,求求你們留下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形搖搖欲墜,卑微褪去了所有嫡女傲骨,只剩瀕臨絕境的恐懼與絕望。
顧老太太立在廊下,紅著眼眶,滿臉滄桑疲憊,心頭酸澀難忍,卻只能硬起心腸別過頭,聲音沙啞冰冷:“沐雪,去吧,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旁人只當老太太狠心,唯有她自己清楚,這已是最壞結局裡,最好的成全。
留在顧府,是非不休、人人詬病,她與沈清晏再無和睦可能,府中容不下她,京中更容不下她。
入家廟清修,隔絕紅塵紛擾,尚且能保她餘生安穩,留一條活路。
顧沐雪聽得心如刀絞,透徹的絕望徹底淹沒了四肢百骸。
她死死扒著府門雕花木欄,指尖磨得發紅,淚水洶湧滾落,視線慌亂地掃過圍站的一眾下人、府中僕從,拼命搜尋著一絲微光。
人群熙攘,人人冷眼旁觀,無一人敢為她求情,無一人面露憐憫。
就在她徹底絕望之際,目光驟然穿透層層人群,落在了後方一道素淨溫婉的身影上。
是蘇氏。
她一身素雅布裙,眉眼溫順恬淡,靜靜立在人群末尾,手中緊緊牽著小小的顧斯年,身姿安然,與世無爭。
這一刻,所有冰冷的現實、所有人的冷眼,都抵不過心底驟然翻湧的委屈。
從小到大,她是高高在上的顧家嫡女,她任性驕縱、肆意惹事,每次闖下爛攤子、鬧出錯處,都是性子溫和的蘇氏默默替她收拾殘局,替她遮掩過錯,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在她心裡,蘇氏是永遠包容她、縱容她的那個人,是她絕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極致的委屈與惶恐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理智。
顧沐雪猛地掙脫開身前的婆子,踉蹌著朝著蘇氏的方向撲去,淒厲絕望的哭聲驟然響徹門前:“嫂嫂!嫂嫂!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這一聲哭喊,突兀又刺耳。
滿院喧囂瞬間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聚焦在蘇氏與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本立在一側,神色淡然地看著這場離別,聽聞這聲哭喊,眉眼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抹濃重的寒色,周身溫度瞬間冷了下來。
事到如今,顧沐雪依舊拎不清輕重!
她堂堂顧家主母站在這裡,顧沐雪竟然當著她的面,叫一個妾室嫂嫂,這把她的臉往哪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