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與張璁奏對後，嘉靖從善如流，每日三拜祖先讓張佐、黃錦、麥福三位潛邸太監代勞，每日三拜張太后讓陳皇后代勞，自己只每天對親母蔣太后晨昏定省。
這六年多來，張太后內心裡很煩嘉靖每日三次前來跪安，對嘉靖多次表示皇上守禮太過，不至於此。現在換成陳皇后一日兩跪安，張太后頓感卸下千斤重擔。
這日陳皇后去慈寧宮跪安過蔣太后來到慈慶宮，反正都是閒著，張太后便留陳皇后坐下聊天。
“老身覺得這個禮呀，不在於形式。若是心意沒到，不裝那個樣子也罷，免得雙方都不自在。”
陳皇后出生於北直大名府的秀才家庭，從小家教極嚴，十四歲時被張太后看中選為皇后，自然覺得張太后更親近。
“皇伯母太后，聖上純孝，自然不敢有所差次。聽傳話的黃錦說，聖上要養精蓄銳，讓我們姐妹三人為列祖列宗開枝散葉。”
張太后揮手讓宮女告退，對陳皇后道：“你是真的想生？”
陳皇后羞澀道：“女人不生孩子，何必來人世間走一遭？妾身年已二十，早該為人母親。”
張太后聞言站起身來回踱步，陳皇后依禮也趕緊起身垂頭，只見張太后走了兩圈後說道：“要想人前顯貴，就得背後受罪。當初老身怎麼對你說的？你既然答應下來，莫要反悔。”
陳皇后撲通跪倒：“老孃娘，當初妾身年幼懵懂不知輕重，請老孃娘放過我。”
“不是老身不放過你。我能放過你，他們可放不過你。
你是我選出來的，我自然要對你負責。你且起身，聽我實話告訴你：老身不能生，夏皇后也不能生，你也不能生！你莫自尋死路。”
陳皇后驚疑不定，起身囁嚅道：“皇兄……皇兄……”，卻是不敢再說。
張太后嘆口氣道：“人呀，就不能讓他多生兒子。一個人，只要兒子生得多就無後顧之憂，就會不安分，什麼事都敢做！
昔日憲宗純皇帝生了十四子六女，你看他把朝臣折騰成什麼樣！
憲宗因政務與朝臣鬧彆扭，每日朝會不發一言，去中極殿露個臉就宣佈散會。朝臣們大冬天的，烏漆麻黑打著燈籠在路上奔波，天不亮就得進殿站著，但憲宗一來就趕朝臣回去，偶爾還突然令御史查點，記下缺席的朝臣，將他們罰俸、降級。
天天這樣折騰，誰受得了！所以他們一碗藥送走了憲宗。這都是老身三十年前親身經歷過的。”
陳皇后自小開始，讀的是四書，學的是女箴，誦的是馬皇后、徐皇后寶訓，三綱五常四維八德倒背如流。
六年前張太后、楊廷和選自己為皇后時，說了一些條件，十四歲的自己只想著能母儀天下，便答應下來。但嫁給嘉靖這幾年來，見到蔣太后與嘉靖曾被朝臣逼得以淚洗面幾乎發狂，聽到白頭宮人傳言憲宗、孝宗、武宗三朝舊事，這才知道小民眼中的天上神仙並不是那麼光鮮亮麗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老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管好自己就行了。
欲戴鳳冠，必先承其重。咱都是小門小戶出身，小時候和小老百姓一樣，總認為天子是昊天上帝的化身，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現在咱孃兒倆都是天家之人，跟天子睡過這麼多年，在升斗小民眼裡也是神仙下凡。但咱們知道天子怎麼回事，那內閣、二三品高官見天子的面比咱們多得多，他們更知道天子怎麼回事。
天子也會發燒也頭疼，摔破皮也會出血，睡覺也會磨牙打呼嚕，一碗藥一把火一汪水塘一根繩子也能送走，與常人有何區別？
想開點，有得必有失。依于謙定下來的規矩，咱們的父兄都封伯封侯，也值了！”
出了慈寧宮，陳皇后想想，向清寧宮行去。
清寧宮在紫禁城西北，遠離核心區域，蔣太后還是王妃身份時曾住在這裡，現在清寧宮是夏皇后的寢宮。
陳皇后的步輦曲裡拐彎穿過夾道。夏皇后正在織布，聽到宮女通報連忙出門將陳皇后迎進宮中。
陳皇后曾下令御用監對夏皇后的供俸照舊，但清寧宮的太監宮女感覺前途無望，對夏皇后愛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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