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和任首輔的時間太長,結下了不少仇家。為防遭遇飛雲浦之伏,楊慎踏上充軍道路時特地帶上四名弓馬嫻熟的健僕,一路小心防備,直到出了山海關,跟蹤的殺手見無法下手這才散去。
楊慎自來到遼陽後,日子並沒有原先想象中的差。他被安排到遼陽都司的衛學教書,遼陽上上下下的官兵依然把他當神仙看待,平日裡生怕被狀元的光芒照瞎了眼睛,只敢遠遠地打量他;衛學那些舉人、老秀才出身的校長、老師見了楊慎都是畢恭畢敬。
這日楊慎正在上課,衛學值門小吏來報有故人造訪,不出所料是楊植、姚淶在校門口,兩人身穿士子常服,只各帶了一名護衛,是以朋友身份來的。楊慎不卑不亢與故人相見,唏噓過後便帶著客人回家吃飯。
楊慎的髮妻在四川帶孩子侍奉公婆,為此楊慎買了一名遼陽貧苦人家的女孩子為侍妾照顧生活。侍妾見來了客人,趕緊燒水泡茶後,上街買菜不提。
楊慎在遼東並不缺錢,除了北京有人送銀子,衛學還有薪水,時不時有人請他題字寫詩,所以他住著大院子,能養得起四個健僕。
楊植姚淶見楊慎的日子過得不差,非常欣慰,跟楊慎聊了廣西的王元正已經起復任知州。楊慎毫不在意道:“聖上忘恩負義任用奸佞,對我楊家父子恨之入骨。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楊家人行得正走得端,豈可為食朱家俸祿而摧眉折腰!”
姚淶瞟一眼坐另一桌喝茶吃點心的陸炳兩人,見這兩名錦衣衛軍官不動聲色,便趕緊把話題扯到生活上。
“遼河以東多是胡人土番,大異於中原,用修兄在遼陽還習慣嗎?”
楊慎呵呵笑道:“胡人漢人都是人,所謂文明無高下,胡漢各具特色爾!胡人要向漢人學習,漢人亦要向胡人學習,我看胡人就比漢人憨厚老實忠誠可靠,沒有漢人花花腸子多。”
姚淶是理藩院的實際主事人,天天都與北狄西戎南蠻東夷打交道,聞言忍不住道:“胡人都不會種地,一粒種子撒地裡能收十粒籽就燒高香了!他們皆以經商、劫掠、放高利貸為生,狡詐異常,何來憨厚老實?”
楊慎反駁道:“經商、劫掠、放高利貸,說明人家有冒險精神!漢人幾千年重農抑商,何其可笑!你看大明全球遠航,勞民傷財,又有何用?我們應該轉變思想,以金融、商業立國,將本求利以錢生錢!”
姚淶氣不過道:“蠻夷很多是邪魔外道,以人為食,如不裡牙剔部。
當年太宗不慎,見不裡牙剔部自稱回回,遂允其居於建州,稱為建州女直。他們不思大明恩義,屠宰邊民而食之,召致犁庭掃穴。”
一個晚輩,自以為當了官,就可以對被充軍的前輩反唇相譏!
楊慎氣哼哼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漢人胡人之中皆有害群之馬!我看現在建州衛新來的努兒哈赤部就很好,心慕大明!那不裡牙剔部受其感化,已然與努兒哈赤部混為一體,不再吃人了!
這不正說明大明設自在、安樂兩州,搞民族團結、民族融合是正確的嗎?”
哪怕三個漢人農民聚一起聊天,說不了兩句話一定會共商國是,何況翰林乎!但今天的場景是朋友敘舊,楊植見姚淶還要說,便拉了一下姚淶的衣襟,把話題轉到冬天防寒、夏天防蚊等方面。
楊慎的侍妾很能幹,帶著健僕的家小很快操辦出一桌菜,幾人把酒放歌,盡興而散。
回程路上,姚淶心有不甘,恨恨道:“自蒙元入主中原,致使漢人以為胡人亦可以為天子!
此等禽獸,何來道統?我回去非得給聖上上疏,建議將那忽必烈逐出歷朝帝王廟,定蒙元為華夏失國的胡據時期不可!”
楊植拍了拍姚淶的肩膀道:“且不說這個,用修兄心懷怨恨,有錦衣衛為證。我們也不好舉薦他,免得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盡到同僚、朋友的義務就行了!”
姚淶遺憾地搖搖頭,意興闌珊道:“樹人兄,我心情不好,想回去了!”
楊植看天色已是傍晚,對姚淶道:“維東兄,我最近水土不服頭疼腦熱胃口不好,現在去找個醫師看看,你和百戶先走吧!”
說罷四人在路口分手,楊植帶著陸炳轉向城東。
兩人走過一道道曲裡拐彎的巷子,陸炳在武學學過築城課程,讚歎道:“楊學士,我看遼陽城建得甚好!敵方想攻下城牆,少說得傷亡兩三萬;即使城牆失守,敵方打巷戰,至少又得拿兩萬人來填。誰敢來打?”
楊植淡淡一笑道:“你有沒有想過,敵人佔領遼東的這些城市,根本不需要打仗呢?”
大明自於謙開始,文臣視武將如同僕役,或厲聲呵斥或揮來使去,幾代人下來,武將們早就接受了一見文官自降三品的地位。但陸炳初生牛犢不怕虎,對上身份比自己高出十丈樓的楊植,絲毫沒有低品武官唯唯諾諾的自卑感。他想了一下反駁道:“自古得位之正,無過於皇明。我大明廣有天下,富有四海,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塞外海西草原的韃子、雲貴兩廣大山的土蠻不過是時順時叛的跳樑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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