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葉嵐再次守井。這一回,沈仲元讓獨眼陪她。兩人一左一右,坐在離井臺十來步遠的草垛邊。夜色極沉,無月。遠處溪水聲像一條極輕的線,時斷時續。獨眼一直不說話。葉嵐也不說。她不是個多話的人,獨眼也不是。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像兩截插在土裡的舊刀。到了後半夜,風從北邊壓下來,極緩極重。草葉尖上一點一點亮起水珠,像地底滲出的淚。井裡忽然“咕”地響了一聲。葉嵐身子沒動,手已按在刀上。獨眼也慢慢坐直。又一聲。葉嵐低聲道:“來了。”井水裡冒出一連串小泡,跟著,一顆黑點浮上來,慢慢變大。是那小水屍。它貼在井壁上,沒敢往上。月光被雲遮了,只葉嵐和獨眼兩人看得見它。它身子極小,似只蛤蟆,全身灰黑,五根小爪緊緊抱著井壁。它沒上岸,也沒叫。葉嵐走近,蹲下。那水屍將頭仰起來,眼睛是兩汪灰亮,不兇,甚至有些怯。葉嵐說:“你來找我?”小水屍極輕地“吱”了一聲,像用指甲颳了刮水。葉嵐把手伸到離它半尺處。它不動,只看著她。半晌,它忽然一縮,鑽進水裡。水面上一圈波紋緩緩盪開。葉嵐看見那波紋有異——不是往外散,是往北邊傾。獨眼也過來了。他盯著那波紋,說:“它給你指了路。”葉嵐抬頭,看向北邊。那裡是雪山水渠第三彎的方向,正是他們兩日前追著大水屍進洞的地方。她站起身,說:“它在報信。大水屍回洞後沒走。它要我們去。”獨眼說:“那孩子,怕不是為了報恩。它是想借你的手,殺了那隻佔它窩的大水屍。”葉嵐不語。她緊了緊刀帶,望向北方。夜像一口深潭,風聲都壓在水聲下面。她知道,這個局,得她自己去破。
天一亮,葉嵐便去找沈仲元,把夜裡的事說了。沈仲元聽罷,沉吟良久。他說:“那小水屍若真是北地水屍裡的小種,它給你指路,是讓你去替它奪回老窩。水屍也分地盤。你殺的那隻母屍,不是原來這兒的。它是從別處順著雪水游下來的,佔了這井裡小種的地下水路。所以這小的才來找你。它想借刀。”葉嵐說:“它不借刀,我也要除去那大東西。它來了,我們這一帶的人都不安生。你說過,雪水渠把北邊的東西帶來了。我殺一隻,還會有下一隻。不如順水找根,一次斷掉。”沈仲元說:“那洞你進去過了。窄、黑、水寒。你雖厲害,但那是它的地方。要打,不能下水和它硬拼。要把它引出來。”葉嵐問:“怎麼引?”沈仲元說:“那東西追熱,又愛陰。它白天不敢出,夜裡上岸。我們若在洞外點一堆火,水裡放幾條活魚,夜風把腥味吹進去,它必出來。”北獵在一旁聽得入神,插嘴道:“就怕它帶了一窩。”沈仲元說:“所以不能都去。要把營地守住。葉嵐、獨眼,再加你和我,帶兩個獵手。其餘人留在家裡,井邊、溪邊全亮火。若到了丑時還沒動靜,就撤回來,再圖後計。”葉嵐說:“我去。你老別去。”沈仲元笑了:“我還沒老到不能動。再說,水屍怕火。我燒了一輩子火,這東西見了我,得先軟三分。”葉嵐也笑了。她許久沒笑過,這笑一出來,像片早春的冰破了個口。眾人便各自去備。
當日下午,北獵弄來十幾條小魚,又用草葉浸了雞血,分裝在幾個竹簍裡。葉嵐磨刀。這次她帶了三把刀:兩把短刃,一把新從骨兵那裡借來的長刃,刃口極薄,能貼著水面揮。獨眼提著一罐火油,還有幾束用舊布裹了松脂的火把。沈仲元則準備了幾包草灰,專用來撒在洞口,防那些黑水外溢。天將黑時,五人出了營地,直往北邊第三彎去。風漸起,月亮半遮半露。路上無人說話,只有腳踩在碎石上的細響。葉嵐走在最前。她腰後彆著刀,脖上掛著那隻小木哨。那哨子一路都靜著,沒抖。她摸了摸它,像摸著一小截護身的木。
到了那洞口,她先蹲下,把耳朵貼向地面。洞裡沒有水聲,只有極輕極慢的風。她說:“還在。只是比上次深。”沈仲元讓人把火堆點在洞口兩丈外的上風處。北獵用火鐮打著火,火苗一跳,松脂香混著河泥味散開來。那火越燒越旺,把半片矮柳林都照亮了。魚被穿在細木棍上,斜插在火旁,被熱氣一烘,腥香四溢。那香味順著風,一絲一絲往洞裡飄。葉嵐和獨眼各持火把,站在洞口兩側。時間慢慢過去,天全黑了。只有火在動,影在晃。沈仲元把草灰沿洞口細細撒了一道。北獵蹲在火邊,眼睛死盯著洞口。他手邊放著一支魚叉。夜很靜,連蛙也不叫。忽然,洞裡的風亂了。火把上的焰頭朝外猛偏一下,又立起來。葉嵐腰間的木哨極輕極輕地抖了一下。她立刻拔刀。沈仲元低聲道:“來了。”
洞裡先是一陣極細的水聲,像有人用溼布擦過洞壁。緊接著,一隻灰白的手從黑暗裡伸出來。那手極大,五指如鉤,沾滿水漬,在火光邊緣試了試,又縮回去。葉嵐往前踏了半步,火把往洞裡一探。火光照進去,照見兩顆灰亮灰亮的眼珠,懸在黑暗裡,不眨不動。那眼珠看的是火堆上的魚。北獵慢慢起身,把魚叉緊了緊。沈仲元做了個手勢,讓眾人別急著動。又過了幾息,那對眼珠往外移了。它的頭出來了一小半,正是葉嵐兩日前砍傷的那隻大水屍。它額上留著一道新痕,是葉嵐的刀。它的嘴極寬,一直咧到頰後,嘴下掛著一條條灰須,像水草。它沒看人,只盯著魚。沈仲元猛地一揮手。獨眼把火油潑向洞口,北獵手中火把脫手而出。火油一沾火,騰地燒成一道火牆,正堵在洞口。水屍驚恐嘶叫,往前衝了幾步。葉嵐早已動了。她身子一低,從左下方切入,刀尖從下往上,直撩它頜下。這一刀極快,水屍來不及縮,嘴下灰須被削掉一撮,頜上裂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那水屍怪叫一聲,朝葉嵐抓來。葉嵐不退,刀鋒一翻,第二刀橫切它的手腕。它那爪子極為堅硬,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可葉嵐早料到,借它一抓之勢,貼地滾到它身後,反手一刺,刀尖扎入它後頸。水屍猛地向前一掙,那刀脫手了,葉嵐也被掀翻在地。獨眼趕上,一斧劈在它肩上。水屍一晃,回身朝洞裡鑽。火牆還在燒。它一碰到火,便發出極淒厲的慘嚎,像無數個孩子同時哭喊。那叫聲傳得老遠,林子裡的鳥被驚得撲稜稜飛起。北獵的魚叉到了,一叉釘在它胯後。水屍狂性大發,不再逃,轉身朝北獵撲去。葉嵐從地上翻起,拔出第二把短刃,三步並作兩步,飛身躍起,一刀刺入它左眼。水屍僵住了。獨眼又補一斧,砍在它腰上。沈仲元高喊:“撤火!”北獵與兩個獵手同時拖開火把。火牆移開的瞬間,那水屍轟然倒下,像一堆被抽了骨頭的泥。它還在動,但已無力。葉嵐走上前,想取回自己的刀。水屍右爪忽然抬起半尺,像要抓她。葉嵐一腳踩住它的手腕,從它後頸拔出長刀。那刀拔出的瞬間,水屍整個身體像被放了氣,迅速癟下去,化成一汪極黑極稠的水,往洞口方向淌。沈仲元早備了草灰,揚手撒下。黑水被灰一接,滋滋作響,不多時便凝成一片灰黑的渣。葉嵐退後,看那水屍慢慢不動了。灰渣裡陷著幾根極細極小的骨爪,像未長成的魚骨。沈仲元說:“成了。這東西一死,這水路就該靜了。”
葉嵐卻沒放鬆。她問:“那小的呢?”獨眼指著井的方向:“它在那裡。它沒來。”葉嵐望向北邊,又望向來路,那裡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見。她走到溪邊,把刀上的黑水洗淨。水極涼,刀面上那一層灰膜遇水便化了。她捧起水,洗了把臉。臉上很燙,被火烤的。洗完後,她坐在地上,半天沒動。北獵走來,把一塊半焦的魚遞給她。葉嵐接過,吃了一口。魚腥,又苦。她吞下去,說:“還有別的。”北獵問:“什麼?”葉嵐說:“這水屍佔的只是水洞。井下的水路還沒清。那小的告訴我,底下還有條老道,通到古井那頭。它要我不只殺這個,還要幫它把老道里的東西也除了。”北獵罵了一句。沈仲元在旁邊聽著,說:“不急。今晚先回。明日讓水娘算算水日子。水屍講究陰日。我們要下老道,得挑個陽氣最盛的正午。”葉嵐點頭。她站起身,把刀別回腰間。眾人把洞口用石塊和灰封了,又插了幾根火把在四周。這才相扶著回營。
回去的路上,葉嵐又聽見了那極輕極輕的“吱”聲,像從很遠的地下傳來,細細的,像在謝她。她沒回頭。風從北邊吹來,已沒那麼腥了。木哨貼著她鎖骨,極輕地顫了一下。她按住它,心說:知道了。等我把下頭也清了,再聽你叫。
第一百五十一天,葉嵐醒來時,天還沒亮透。她睡在灶邊,身上蓋著那張舊皮襖,刀就枕在腦袋底下,刀柄壓得她半邊臉都是麻的。她沒急著起身,先把手伸到脖子下,摸了摸那枚木哨。哨子溫溫的,沒抖。她慢慢坐起來,把鞋蹬上,走到門外。營地裡的霧很薄,只在溪面浮著一層,像水在輕輕喘氣。北邊的山輪廓比往日更清楚,像被誰用刀又修了一遍。
沈仲元已經在溪邊了,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用一根極長的竹竿撥水。葉嵐走過去,見他不是在釣魚,而是在看水勢。竹竿頭繫著根白線,白線垂進水裡,像在量水的脈。她問:“看什麼呢?”沈仲元說:“看水裡的氣。今日水汽比昨天盛,底下又暖了一點。水娘說,若水汽是溫的,正午下洞才好。若還是寒的,便得多等一天。”葉嵐蹲下,把手探進水裡。水極涼,像咬了她一口。她說:“還寒。”沈仲元點頭:“那就再等一天。你莫急。那老道里的東西跑不了。水口都被灰封了,它要出,也得挑時辰。”葉嵐把手抽回來,甩了甩水,說:“我昨夜裡聽見地底有聲音,像磨刀。”沈仲元看她一眼:“水屍一死,陰氣散,地底有迴音不奇怪。你聽見的是水響。水在吞它化出來的黑水,像人漱口。”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這種事,得信水。水會把它嚥下去的。”葉嵐沒作聲,只望著溪面。溪水流得慢,清得能看見底。水裡真有極淡極淡的灰色絲縷,像誰往清水裡滴了一滴墨,還沒散盡。
她轉身去找水娘。水娘正和幾個北地女人在石屋前縫補舊衣。地上鋪滿大大小小的布片,顏色灰撲撲的。水娘見葉嵐來了,放下針線,站起來引她到一邊。她說:“昨夜你殺的那隻,已散盡了。只是洞裡那些黑水,會慢慢沉成泥。泥裡的水屍卵,還得清。若不清,明年開春還會生。”葉嵐問:“怎麼清?”水娘說:“用灰。也用藥。我教曦熬一大鍋苦艾和辣蓼,趁正午澆進洞口。水會把藥帶進暗河。連澆三天,那泥裡的東西就長不出來了。”葉嵐點頭:“那下老道的事呢?”水娘說:“老道不急。那小的在水裡。它若真信你,就會把老道里的路指給你。你沒見它,只聽見聲兒,那老道里的東西就還沒醒。”葉嵐皺眉:“還有更大的?”水娘看著她:“北地水屍,大的為母,小的為娃。你殺的是母屍,娃兒投了你。可母屍上頭,還有‘屍姥’。那東西不在洞中,在更深更老的水眼裡。我不叫你下老道,不是怕你打不過,是怕你把人骨和屍姥驚了。那老水眼在古井與雪山之間的地縫裡。除非天象大動,不然它不出來。你要做的,是把水口看好。別讓外頭的水屍再進來。”葉嵐沒再問。她有些失望,可也知道水娘不是膽小的人。水娘一輩子住在井邊,她說不能下,就必定有不能下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