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一群瘋子。
資訊旅的中校指揮官坐在指揮車裡，透過觀察窗看著那些從樹線方向衝出來的身影，後槽牙咬得緊緊的。他看到一個士兵抱著成捆的手榴彈朝一輛正在減速的虎9衝過去的時候，整張臉都擰了起來。他在裝甲部隊服役了十幾年，見過演習中各種激烈的對抗，但從沒見過有人用這種方式去攻擊一輛還在移動中的坦克——那種姿態根本不像是在執行戰術任務，倒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履帶碾過去。
他們就不怕被壓成肉醬嗎？中校指揮官的聲音從車內通訊器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之後的粗啞和憤怒。他伸手推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面喊了一聲什麼——他不太記得自己喊了什麼，大概是停下來散開之類的詞。
然後一發從側面射來的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演習判定系統的指示燈在他身上的接收器位置亮了一下，白色煙霧從他的戰術背心裡面湧出來，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他陣亡了，但他沒有立刻退場。他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衝到一輛正在緩慢轉向的虎9側前方，一把抓住一個正彎腰往履帶縫隙裡塞爆破物計程車兵的揹帶，把他從車體側面拽了出來。
那個士兵被拽了一個踉蹌，回頭看到是一個穿著資訊旅制服的軍官，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到了他胸口的白色煙霧，嘴角咧開了。
首長，你陣亡了，違反規定了。士兵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在炮火間隙裡說話時特有的短促和清晰。
中校指揮官氣得想笑又笑不出來，手還攥著那個士兵的揹帶沒有鬆開：你們瘋了嗎？這樣打，炸不掉虎9的！你們會被壓死！回去你們的陣地！
士兵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被連續作戰和大量犧牲燒乾了之後剩下的那種倔強和坦然，他開口，聲音裡沒有遲疑，語速平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重複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首長，我們是萬歲軍，不怕死，我們不是孬種。
中校指揮官的手在那一瞬間鬆開了。
他站在那輛虎9的側面，看著那個士兵轉身重新跑回虎9的側後方，彎腰把爆破物塞進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然後側身翻滾出去，手榴彈在他身後引爆了。
他陣亡了，但他站在那裡多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指揮車方向走去，腳步比出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資訊旅被兩頭的壓力同時擠壓著——前面的虎9編隊被114團追擊，後撤的路線被機兵連的步兵火力堵住，虎9的炮手在應付來自兩個方向的威脅時不得不分散火力。戰鬥在持續拉扯中又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雙方的戰損資料在不斷更新著，最終，當第一師前沿部隊的最後一輛戰車被判定陣亡的時候，資訊旅剩餘的作戰力量也不到兩成了。
戰損比擺在那裡，勢均力敵。第一師沒能徹底吃掉資訊旅，資訊旅也沒有成功守住防線。
這種慘烈程度遠遠超出了軍部眾人的預估。觀摩席上的軍官們在資料公佈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有人在計算這些數字代表的意義，有人則在反覆回想剛才螢幕上那些抱著爆破物滾向履帶的畫面——那一幕觸目驚心得超出了正常演習該有的邊界。
這膽子也太大了……不要命了吧？終於有人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步兵滾到坦克側面的時候，跟真實戰場有什麼區別？萬一真的出了事怎麼辦？
確實太過了。這種打法看著像決戰，但現實中如果出現傷亡……那後果誰也承擔不了。
演習雖然說是實戰化，但也不能真拿命去填啊。那些抱著炸彈鑽履帶的動作，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有人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葉司令，聲音放得更低了：首長，是不是該提醒一下？不是說不能打硬仗，但這種程度……真的危險了。演練歸演練，真要出了人命就是大事。
是啊，這個度得控制一下。抱炸彈滾履帶這種動作在演習場上不應該出現。傷亡指標是有，但那是用來處理意外情況的，不是用來讓士兵主動去做這種動作的。
說這些話的人語氣裡多少都有些底氣不足——軍部自己多次強調過演習就是實戰的方針，前線部隊在訓練場上打到這個份上，某種程度上正是貫徹了這個要求。但真的看到畫面裡那些抱著成捆手榴彈衝向坦克計程車兵時，所有人心裡那根線都被觸動了，那根線連線的是一套更深層的邏輯——可以拼命，但不能送命。拼命是為了贏，而剛才那些動作如果稍有差錯，贏不贏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葉司令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上，雙手擱在扶手上，目光還停留在螢幕上。螢幕上的戰場態勢圖已經進入最後收尾階段，紅藍標記的密度都降到了很低的位置。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幾排的人聽清楚：
命令下去——演習中不能出現抱炸彈滾履帶這類動作。野戰軍不能這樣犧牲。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措辭足夠清楚：演習有傷亡指標，但那是用來應對不可控因素的，不是用來主動送死的。該提醒的必須提醒，否則誰也不知道陳鶴還能弄出什麼東西來。
旁邊的一個參謀點了下頭，低頭在通訊終端上快速輸入了一段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