蘄水以北九十里賓陽山,舊稱西山坳,時人多喚華桂山。
青石山道覆著經年苔衣,沾著山間溼涼霧氣,蜿蜒盤繞層層山崗,一路攀至半山平緩坳地,賓陽寺山門方才現於蒼松翠柏之間。
朱漆山門半褪丹色,殿前石蓮池蓄一汪山泉,微風拂過,水面碎光點點。
趙無咎一身玄色道袍靜立階下,衣袂被山風輕輕掀動,長極緊隨半步,目光先落上門楣石刻,輕聲念出:
“賓陽寺。”
他緩步走到兩側石柱跟前,指尖摩挲風化凹凸的刻痕,一字一句低誦柱聯:
“柱石落成華桂山菩提永鎮,昊天高覆大明國庶物長春。”
讀完對聯,長極轉頭看向寺前矗立的青古碑,碑身飽經風雨,“唐敕華桂” 四個大字筆力沉雄,縱使石面斑駁,依舊清晰醒目。
少年心中滿是疑雲,側首看向身旁趙無咎,小聲試探:
“宗主,朝廷分派我們沿江勘察水患風水,低鄉圩堤遍地待查,您卻特意繞道深入深山來到賓陽寺,莫非我們追查的那夥異士,與這座山、這塊御碑大有淵源?”
趙無咎眸光牢牢釘在碑上四字,半晌不曾應聲,周身山風、松濤盡數隔絕在外,萬千幻象自斑駁碑刻裡翻湧而出,千年前那場撼天動地的龍蟒死鬥在他眼前徐徐鋪開 —— 此地自古便是龍爭虎鬥的靈煞交界,當年鏖戰的人皇真龍,正是唐玄宗真身,而那場廝殺留下的傷痛,至今仍烙印在他身上。
彼時賓陽山深潭底蟄伏千年玄蟒,吸納地底萬載陰濁,身軀膨至十餘丈,黑鱗如淬鐵,每一片鱗甲都凝著蝕骨毒瘴。
它常年盤踞山隘,但凡進山樵耕、行旅,盡數被它吞入腹中,吐納的黑霧遮斷日月,山澗流水化作腐臭墨漿,草木觸之頃刻枯焦,整片西山坳死氣沉沉,地脈兇戾直衝雲霄,周遭百里生靈流離。
玄宗巡狩登高,一眼望見群山黑霧翻湧,山下村落十室九空,遍野白骨,一腔人皇盛怒直衝霄漢。
周身金芒炸裂,龍氣自四肢百骸噴薄而出,肉身寸寸蛻變,化作一條萬丈鎏金人皇真龍,金鱗映得天光熾烈,五爪握滾滾雲雷,一聲龍嘯震得周遭山峰簌簌落石,裂谷深處回聲連綿不絕。
谷底玄蟒感知人皇龍威,非但不懼,反倒猛地衝破潭水桎梏,黑水滔天而起,蛇身盤繞主峰,巨大蟒首正對半空真龍,猩紅豎瞳盛滿滔天戾氣,分叉信子嘶嘶吐動,毒霧化作萬千黑箭直撲金雲:
“人間帝王也敢擾我修行!這山陰煞滋養我千年,凡人生來便是我口腹之物,今日你化龍前來,正好吞了你一身人皇氣運,助我衝破天地桎梏!”
話音未落,玄蟒長尾狠狠橫掃,半山成片古木連根拔起,碎石裹挾毒浪席捲而上。
真龍不避不退,振翅掀起萬里金風,硬生生將毒浪撕碎,金鱗散落如雨,砸在蟒身之上,炸開陣陣腥臭黑煙。
二者瞬間纏鬥在主峰上空,金煌皇龍氣與漆黑蟒煞不斷碰撞,每一次衝撞都震得地動山搖,兩側山壁裂開數道深壑,碎石泥沙如雨傾瀉,整片山脈似要就此崩碎,天地間只剩龍吟蟒嘶交雜,震人神魂。
玄宗催動龍軀俯衝,五爪直抓蟒首七寸,玄蟒猛地扭身避過,粗如巨柱的尾尖暗藏淬毒硬棘,趁空隙狠狠扎進真龍左胸!
只聽一聲淒厲龍鳴,鎏金鱗甲應聲碎裂,深可見骨的創口翻湧黑血,蝕骨毒順著傷口順著龍脈遊走,人皇龍氣都險些被陰濁衝散,這片日後得名斷弓衝的山坳,此刻滿地皆是龍血與蟒毒混雜的黑水。
劇痛之下,人皇真龍非但未退,反倒怒火更盛,周身金芒暴漲數倍,硬生生壓制體內蔓延毒煞。
玄宗欲取隨身龍筋硬弓遠端重創蟒妖,雙臂灌注全部皇力全力拉弦,人皇陽氣與蟒毒陰煞猛烈對沖,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崩裂巨響,千年良弓自中間寸寸碎裂,木片四散飛落。
弓碎一瞬,真龍捨棄兵刃,張口凝聚整條山脈匯聚的人皇金光,一道貫通天地的赤金光刃噴湧而出,徑直刺穿玄蟒七寸要害。
玄蟒發出響徹百里的絕望嘶吼,龐大身軀重重砸落山腳,黑水漫淹整片平畈,惡臭經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