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浪潮一次次沖刷著斷劍岬那嶙峋的礁石,發出的聲響宛如遠古巨獸的低吟。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片荒涼的半島只是巴爾幹邊緣被遺忘的一角,但對於烏爾夫和跟隨他的維京漢子們而言,這不僅僅是避風港,更是他們在這個陌生南方紮下的第一條根。
清晨,薄霧尚未散去,林地裡已經響起了富有節奏的伐木聲。
“嘿!使點勁!你們這群希臘綿羊,難道連柄斧頭都舉不動嗎?”盧瑟光著膀子,渾身虯結的肌肉在寒霧中蒸騰著熱氣,他揮動著巨大的伐木斧,每一擊都深深嵌入那合抱粗的黑橡木中。
旁邊的維京戰士們發出一陣鬨笑,他們顯然比那些拜占庭退伍老兵更適應這種重體力活。在北歐那貧瘠的土地上,每一個維京人從會走路起就知道如何與森林搏鬥,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咯吱”聲,一棵足有幾十尺高的橡木轟然倒地,激起了一片枯葉與泥土。
烏爾夫站在高坡上,手裡拿著一份簡單的羊皮紙草圖。他在現代雖然不是建築師,但穿越者的見識讓他懂得如何利用地形,他計劃在這片半島最狹窄的咽喉處修築木質城牆,而半島內部則作為居住區和工場。
“首領,木料夠了,先造大廳還是先造船塢?”萊夫滿臉木屑地跑過來,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
“先造住所,我們需要擋雨的屋頂。”烏爾夫指著靠近河道的一片平地,“但在這之前,我們要給‘老夥計’安個家。”
維京人對神靈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即便在這片東正教信仰深厚的土地上,他們依然需要祖先神靈的庇護。烏爾夫很清楚,這不僅是迷信,更是一種精神圖騰,是凝聚這支孤軍的核心。
在半島中心,一處巨大的花崗岩石塊靜靜地矗立著,那是被冰川和海浪磨礪了千萬年的孤石,質地堅硬,巍峨不倒。烏爾夫親自跳入泥坑,用鑿子在那塊巨石的基部開鑿出一個穩固的凹槽。
隨後,他取出一塊巨大的、顏色深沉的海漂木,這塊木頭質地緊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海鹽與腐朽混合的古老氣息,烏爾夫坐在一塊斷木上,手中那柄鋒利的小刻刀在木頭上輕巧地跳躍著。
周圍的喧囂漸漸遠去,烏爾夫彷彿沉浸在一種奇妙的韻律中。隨著木屑的飛濺,一個粗獷的獨眼老人形象逐漸在朽木中甦醒,那老人戴著寬大的帽兜,遮住了額頭,深陷的眼窩裡只有一隻獨眼在審視著人間。他的鬍鬚交織是樹根,肩膀寬闊,彷彿能扛起整個世界。
“真是不錯的雕像,像是隨時活過來一般。”奧爾加不知何時走到了烏爾夫身後,輕聲說道,她雖然作為一名教徒,本能排斥異教神靈,但是不得不承認烏爾夫雕刻的非常好。
“他不僅能看,他還在聽。”烏爾夫沒有抬頭,刻刀劃過一個圓潤的弧度,勾勒出老人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詭譎,“眾神之父奧丁不需要教堂,他只需要一顆敢於向深淵挑戰的心。”
傍晚時分,神龕落成了,巨大的石頭被眾人拖過來,安放作為祭壇,烏爾夫親手雕刻的木雕被穩穩地安置在石縫中,木雕那隻獨眼正對著海灣的入口,彷彿在替這些北方流士守望著大海。
當最後一抹夕陽沒入黑海,斷劍岬被一層暗藍色的夜幕籠罩。然而,在這寂靜的荒野中,一團巨大的篝火猛地竄起,火焰高達數米,將周圍的黑漆漆的橡木林照得如同白晝。
“為了新領地!為了烏爾夫伯爵!”
維京漢子們圍坐在火堆旁,木製的酒杯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那些美酒和鐵條此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肥美的野豬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混合著橡木燃燒的味道,在空氣中肆意瀰漫。
在這種狂歡中,拜占庭老兵和維京戰士之間的隔閡似乎也被火焰融化了不少,美酒是最好的翻譯官,儘管語言不通,但幾杯下肚,他們便開始互相拍打肩膀,吹噓著自己在莫契隘口殺敵的功績。
然而,在篝火圈的一個角落裡,氣氛卻顯得有些詭異。
幾個身型魁梧得如狗熊般的“狂戰士”正圍坐在一起,他們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迷離,甚至有人在低聲咆哮,盧瑟坐在這群人中間,手裡拿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一些在陰乾後呈灰褐色的蘑菇。
“烏爾夫,來點這個。”盧瑟見烏爾夫走過來,從袋子裡摸出一枚晾乾的蘑菇,嘿嘿笑著遞了過去,“在英格蘭的時候,咱們就是靠這玩意兒在箭雨裡衝殺的。這是眾神的恩賜,能讓你看到這個世界藏在影子裡的真面目。”
烏爾夫接過那枚乾癟的蘑菇,他知道這是什麼,這種名為“哈士”的蘑菇含有一種致幻成分,是維京狂戰士在戰鬥前激發潛能的秘藥。服用後,感官會被無限放大,恐懼會消失,代之以無窮的力量與混亂的幻覺。
作為現代人,烏爾夫本能地想要拒絕,但看著周圍那些狂熱的同伴,他意識到,如果他不曾與他計程車兵們共享這種“神啟”,他將永遠無法真正走進這些狂戰士的心靈最深處。
他沒有猶豫,將那枚帶有苦澀和黴味的蘑菇塞進嘴裡,用一口辛辣的燒酒吞了下去。
“這就對了!”盧瑟大笑著,也往嘴裡塞了一枚,“頭兒,等會兒如果看到什麼老夥計,別忘了幫我問聲好。”
時間在烏爾夫的意識中開始變得模糊。
原本明亮的篝火不再是橙紅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扭曲的深紫與金黃交織的旋渦,周圍的歡呼聲和酒杯撞擊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在大地深處迴盪的鼓點聲。
烏爾夫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每一粒塵埃在火光中的起伏。他看向海灣,原本平靜的海面上,那些長船似乎變成了一條條活著的巨龍,鱗片閃爍,正從黑海深處向岸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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