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灣的雨總是在深夜降臨,帶著一股洗刷一切浮華的冷冽。
位於第三山丘的菲卡斯舊邸內,最後一批沉醉在美酒與談話中的名流已經散去。侍女們正輕手輕腳地熄滅走廊裡的蠟燭,莉娜卸下了那副沉重的白銀假面,正坐在壁爐前,赤著足,任由溫暖的火光映照著她那張透著疲倦卻依然明豔的臉。
她在君士坦丁堡已經如魚得水。每一枚灑出去的金幣都變成了迴流的情報,每一句低聲的調笑都化作了權力的把柄。她覺得自己已經看透了這座城市的腐朽,直到那陣節奏怪異的敲門聲響起。
“夫人,有一位客人……他沒有名帖,但他說您等他很久了。”僕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
莉娜眉頭微皺,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藏在軟榻墊子下的短弩。
“讓他進來,帶到內廳。”莉娜重新披上一件輕薄的黑紗睡袍,眼神瞬間恢復了清冷。
大門開啟,寒風捲著雨絲湧入。
一名身材並不算魁梧、卻異常挺拔的男子走進了光影之中,他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灰色粗呢斗篷,靴子上沾滿了君士坦丁堡巷弄裡的泥點。他的身後只跟著一名同樣沉默、甚至有些木訥的隨從。
當男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修剪得極其整齊、帶著如石刻般堅硬線條的臉龐時,莉娜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驟然收縮。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沒有貴族的浮華,沒有梟雄的狂躁,唯有一種近乎枯寂的肅穆,以及那種即便在粗布麻衣下也掩蓋不住的、主宰生死的威權。
“莫雷亞夫人,或者我該稱呼你,瓦良格人的‘影子首領’?”男子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中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莉娜的呼吸停滯了半秒,她緩緩站起身,在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壓力下,她的膝蓋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這種感覺,她在面對烏爾夫時從未有過,在面對巴達斯·福卡斯時也只是警覺。但眼前的男人,僅僅是站在這裡,就彷彿代表了這片土地、這座城市、以及這千年帝國的意志。
“您……您是……”
“巴西爾。”男子平靜地走到壁爐旁的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巴西爾·馬其頓。”
拜占庭帝國皇帝,巴西爾二世。
莉娜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想過會有元老懷疑,想過會有特務機構試探,但她從未想過,這位正處於內憂外患之中、被傳言整日把自己關在祈禱室裡的“紫室修道士”,竟然會單槍匹馬地出現在她的宅邸裡。
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腦海中第一個念頭是,整座宅邸已經被瓦良格禁衛軍包圍了,明天一早,她的屍體就會出現在金角灣的浮木堆裡。
“不必看了,外面沒有伏兵。”巴西爾二世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懼,他隨手拿起桌上一隻盛著殘酒的酒杯,放在鼻尖聞了聞,“我不喜歡浪費人力,尤其是對付像你這樣聰明的女人。給我倒一杯酒吧,要那種烏爾夫從北方帶來的烈酒。”
莉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吧檯前,手有些顫抖地開啟了一瓶從未在沙龍上露出的北歐蜂蜜酒。
“陛下屈尊降貴,莉娜受寵若驚。”她轉過身,將酒杯遞了過去,卻不敢直視皇帝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莉娜。”巴西爾抿了一口酒,液體讓他那張終年緊繃的臉微微舒展,“用一個多金的寡婦身份,在短短一個月內網羅了元老院三成的秘密。這種滲透方式有趣、大膽,而且非常有頭腦。我甚至在想,如果我的情報官都能有烏爾夫一半的想象力,我就不需要每天在祈禱室裡詛咒那些老狐狸中風了。”
“既然陛下已經洞悉了一切,”莉娜強撐著鎮定,言語中帶上了一絲決絕,“為何不直接讓禁衛軍查封這裡?在這座城市,殺一個瓦良格間諜,甚至不需要驚動任何一個元老勢力。”
“殺你?”巴西爾二世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冷漠與豁達,“君士坦丁堡是什麼?它是一座由謊言堆砌的巨像。這裡有波斯人的間諜,有保加利亞人的探子,有教皇的耳目,甚至還有我那些親愛的親戚們安插的死士,多一支烏爾夫的影子,對我來說,不過是往博斯普魯斯海峽裡多滴了一滴墨水。”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著莉娜:“而且,我為什麼要除掉一個正在幫我梳理敵人的幫手?你搜集的那些名單,大部分也是我想要除掉的名單。從某種意義上說,烏爾夫在幫我幹一些我不方便親自出手的髒活。”
莉娜感到了背脊發涼,眼前的皇帝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在以一種近乎神靈的視角,俯瞰著整場博弈,在他眼中,烏爾夫的行為不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場有趣的演習。
巴西爾二世站起身,他走到莉娜面前,雖然他比莉娜高不了多少,但那股帝王的氣場卻讓莉娜感到窒息。
“轉告烏爾夫。”皇帝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可違抗的敕令,“我不在乎他在黑海北岸怎麼折騰那些地主,我甚至可以預設他沒收土地的行為。只要他能證明,他不僅僅是一個軍閥,更是帝國的一面盾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