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京城上空，殘雪融作泥濘，大街小巷處處溼冷。
宰相府外的僻靜岔道，數輛遮蓋著粗麻布的馬車分批駛出私倉。車馬並不集結成群，三兩一組，裝作尋常賑濟物資的模樣，朝著城外幾處流民粥棚方向緩緩行去。墨鳩的幕僚坐在領頭一輛車中，時不時掀開布簾向外張望，反覆叮囑趕車的車伕，行事務必低調，切莫引人側目。
“這批鹽送入粥棚之後，只說是相爺體恤流民，自掏私財接濟百姓，萬萬不可提起鹽運司三個字。”
車伕連連應下，揚鞭催馬，車輪碾過泥雪，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轍印。
就在車隊駛出二里地之外，道路兩側的樹叢之中，數名身著便服的大理寺暗衛悄無聲息跟了上去。他們並不靠近，遠遠尾隨，把每一輛馬車的去向、每一處停靠的粥棚全部默默記在心裡。
領頭的暗衛懷中揣著簿冊，將時間、地點一一落筆，同時分出一人快馬折返大理寺，向顧塵卿回稟動向。
城外第一處流民粥棚，管事遠遠望見車馬過來，連忙迎上前。幕僚掀開麻布一角，露出袋中灰撲撲的粗鹽，面上擺出一副悲憫寬厚的神色：“此乃是相爺自掏府中物資，接濟爾等流民，爾等收好，用於伙房度日，莫要辜負相爺一片仁善之心。”
粥棚管事連忙躬身道謝，心中卻隱隱有幾分不安。他伸手捻起一點鹽粒，指尖觸到厚厚一層泥沙碎屑，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可宰相府送來的東西，他一個管粥棚的小吏哪裡敢當眾回絕，只能暫且命人把鹽袋全部搬進偏院庫房單獨堆放，不敢直接下鍋入食。
暗衛躲在遠處土坡之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繼續尾隨下一輛奔赴另一處粥棚的馬車。
大理寺衙署之內。
顧塵卿接過暗衛飛馬送回的簡報，指尖飛快掃過紙上記錄，唇角泛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墨鳩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盤。自知這批鹽是鹽運司埋下的陷阱，不肯留在手中，便想推給流民，拿窮苦百姓當擋箭牌，還要博一個體恤萬民的美名。”
影子立在一旁，沉聲回話：“大人，咱們的人已經暗中知會所有粥棚主事，講明這批粗鹽雜質混雜礦土，食之傷身，命他們全部隔離封存，不得用來做飯。所有接收鹽貨的時間、人證，暗衛全都一一記錄在冊，只要往後需要，便可盡數拿出。只是墨鳩派出的人手十分警覺，咱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察覺打草驚蛇。”
顧塵卿將簡報折起收進卷宗匣：“如此便好。只要百姓不受其害，證據牢牢握在我們手裡就夠。眼下不宜即刻發難，墨鳩在朝中黨羽盤根錯節，沒有串聯起完整的鏈條，貿然上奏只會反遭構陷。”
話音剛落，又一名巡捕一身風塵匆匆踏入值房，單膝跪地稟報。
“大人！派出去追查王家客棧線索的人傳回訊息，客棧現場尋到一枚腰牌殘片，紋樣屬於股州王府親隨。極有可能管家或是三木昨夜確實曾落腳王家客棧。只是昨夜混戰混亂，沒有屍首，也沒有活人的蹤跡，二人極有可能被寰樓趙啟明的暗衛擄走。”
顧塵卿臉色驟然沉下，一掌重重按在案几上，案上的筆架輕輕震顫。
“擄走……趙啟明一心想要股州王手中邊疆舊部的情報，管家追隨股州王多年，三木又是武藝出眾的心腹，若是落入他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備馬，隨我前往安平縣主府。”
兩匹駿馬踏出大理寺大門，馬蹄踏過滿地融雪泥水，朝著安平縣主府疾馳而去。
另一邊，安平縣主府西跨院。
庭院之內寒氣森森，被拿獲的兩名內奸僕婢分開關押在廊下兩間偏房，護衛手持棍棒分立兩側，氣氛肅殺。
安平端坐廊下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一夜啼哭過後，雙眼紅腫，面色蒼白，只是眼底多了幾分被逼出來的堅韌。趙善陪在她身側，茉莉與府中新調來的可靠管事分立左右。
先被帶上來的是那名跪地求饒的僕婦，方才還哭哭啼啼不斷叩首，可一經盤問，便只一味推說自己只是貪財偷盜，絕不肯吐露背後指使之人。無論護衛如何詰問，她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自己一人見財起意。
緊接著又把那名態度桀驁的僕婢帶上來。此人一身粗布青衣，被繩索牢牢捆住，面對廊上的兩位主子，毫無懼色，抬眼冷笑。
“事已敗露，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多費口舌。”
安平胸中怒火翻湧，聲音微微發顫：“我待府中下人向來寬厚，吃我的飯，拿我的月例，反倒勾結外人窺探府中訊息，偷盜庫房珍寶。是誰派你潛入縣主府，還有府內一共多少同黨，從實招來，尚可留你一條性命。”
那僕婢把頭一扭，閉緊嘴巴，任憑如何問話，一字不答。
趙善微微抬手，制止住正要動刑的護衛，目光平靜地落在僕婢身上：“你不肯開口，無非是認定背後之人會設法救你出去。可如今王家客棧昨夜遭血洗，各方潛伏的探子接連被剪除，你的靠山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能分身來救你。你若是死扛到底，最後只會變成一枚被捨棄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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