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似乎從寇大彪沉默而複雜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他用力抹了把臉,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再抬頭時,語氣忽然一變,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疲憊,嘆了口氣:“兄弟,不瞞你說,現在這情況,除了我舅舅,我真正能信得過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真的,你不來找我,我這幾天也準備要去找你。”
這話聽起來情真意切,讓寇大彪心裡微微一動。或許是被這份“信任”觸動,或許是自己也壓抑到了極點,他深吸一口帶著果香味水煙餘味的空氣,袒露了心聲,聲音有些乾澀:“兄弟,我這幾年,活得真的太憋屈了。光是面對家裡那一攤子破事,已經搞得我筋疲力盡。這些話,我……我真的沒人能說。”
“得了吧你,”元子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打斷了他,“就別在我面前訴苦了。你再憋屈,回家總有你老孃每天給你洗衣服,還燒好現成的給你吃,知足吧。”
寇大彪沉默了一會,酒精和壓抑讓他衝口而出:“就昨天,有個鄰居女人來我家鬧,指著我媽鼻子罵,說我媽勾引她老公……你知道我當時站在門口,心裡是什麼滋味嗎?我他媽想死的心都有!”
元子方愣了一下,表情變得玩味,他輕嗤一聲,晃著酒杯:“哎喲……原來是這樣。我覺得吧,你媽不是那種人。不過嘛……”他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嘲弄,“說句難聽的,兄弟,你爸爸那樣,還有什麼用?你媽媽要是真在外面有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放屁!”寇大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漲紅了臉,憤怒地低吼道。
“切,”元子方不屑地搖頭笑道,“這有什麼好激動的?我媽媽不也前後找過兩個爺叔過日子?那又怎麼了?只要她自己開心,我從來不去幹涉她。男女之間那點事,也就你這種沒開竅的還當回事。你啊,就是沒在外面混過。”
寇大彪被這一套歪理說得啞口無言,胸口堵得發慌,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元子方母親的狀況,他是知道的,那女人活得的確“瀟灑”。過去也許他會震驚,可時間久了,他也習以為常了,就像元子方說的,這似乎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這事發生在自己家裡又能一樣嗎?
父親只是殘廢了,又沒有死。如果自己的母親真的背叛了這個家庭,他會怎麼做?寇大彪不敢再去往下想。
元子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露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拍了拍寇大彪的膝蓋:“兄弟,你就是喜歡胡思亂想,這些東西該是你考慮的嗎?”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彷彿在給自己也打氣:“但你放心,我元子方說過會帶你一起發財。這輩子我們都是兄弟。”
這承諾在此刻聽來,卻讓寇大彪更加不安。他擔心地看著元子方:“你這樣搞下去,真不怕出事嗎?我覺得……你應該見好就收,撈上一筆,早點脫身才是正道。”
“脫身?”元子方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誠懇,“我身份證都押在別人那裡,現在想取點現金都難。你以為我不想跑?”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眼神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試探,“要不……這麼著,以後我想辦法,把一部分錢,先存到你卡里?你幫我先拿著,也算留條後路。”
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剛喝下去的啤酒彷彿瞬間變成了冰塊,墜在胃裡。蹭吃蹭喝,或許還能算佔點小便宜;可真要經手這種來路不明的錢,那性質就完全變了。這不再是風險,這是直接往火坑裡跳。他幾乎本能地抗拒,找了個最現成的藉口,語氣帶著為難:“兄弟,這……這還是算了。我的銀行卡都是我媽在保管,你以為我能自己支配嗎?”
元子方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地搖頭:“這算什麼事?你隨便去外面再辦張卡不就行了?又不要你身份證。”
寇大彪被堵了回來,知道敷衍不過去,只好實話實說,語氣軟中帶硬:“兄弟,真不是不幫你……這個忙,我看還是算了。”
元子方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但很快又擠出一絲理解的表情,解釋道:“你怕什麼?又沒要你違法亂紀,我存在你這的錢,法律上叫自願贈予!我是真心把你當自己人。”他特意把“自己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不是還有你舅舅嗎?你媽也在啊。”寇大彪反問,試圖將這把火引開。
“我舅舅?”元子方苦笑一下,“他自己有家庭,錢放他那裡,算夫妻共同財產,不安全。我媽?她早上了徵信黑名單了,卡里有錢立馬就被法院划走。”他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期盼,“你我知道的,肯定不會在外面亂來的。”
寇大彪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兄弟,我是來求你帶我發財的,不是過來給你擔風險的。”
“切!”元子方臉上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那點偽裝的誠懇瞬間褪去,換上的是毫不掩飾的難看和譏誚,“嘴上喊兄弟兄弟,真要你幫這麼點小忙,推三阻四。我隨便找哪個阿貓阿狗,告訴他白給他卡里打錢,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就你防著防那的,總覺得別人要害你。”
寇大彪沒再爭辯,只是默默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他心裡很清楚:這錢就算真到了自己卡里,也絕不是自己能動的。元子方選擇他,正是覺得自己好控制,更重要的是——自己家在哪,元子方一清二楚。他是吃定了自己,知道自己跑不了。
元子方仰頭灌了一口酒,杯底碰在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你想想看,當初在部隊,別人都孤立你,是誰給你煙抽,把你當兄弟的?”
“在部隊,難道不是你欠我的多?”寇大彪不假思索地頂了回去,“你腿骨折的時候,是誰天天揹你……”話說一半,他卻突然剎住了車,像是猛地意識到翻扯這些陳年舊賬有多麼蒼白無力。
“行行行!”元子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徹底放棄爭辯的釋然,“你也就嘴上說得好聽,其實你寇大彪,骨子裡才是最自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