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03章 眼高手低(1)

作者:噴火毛毛·5個月前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這次的狩獵不算滿載而歸,可至少也沒讓他們空手而回。走出弄堂,是該分享獵物的時候了。寇大彪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他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肉”,更不好意思主動去提這個略顯敏感的話題。

正猶豫間,元子方好像察覺了他這份沉默裡的侷促,側過頭瞥了他一眼。只見元子方掏出那捲鈔票,捻出五張,塞到寇大彪手裡。“這是你的,兄弟,怎麼樣?沒讓你吃虧吧?”他的話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落袋為安的實在。

寇大彪顫顫巍巍地接過錢,臉上卻沒有半分歡喜,反而不自覺地耷拉下來。錢是真的,可他心裡總覺得他們乾的事並不光彩。

“兄弟,你就是打遊戲打傻了,”元子方瞧見他神色,不屑地摸了摸鼻子,“這點小場面看把你嚇得。”他轉身朝弄堂口走去,抬手一揮,攔下了一輛緩緩駛過的計程車。“走,去吃點東西。”

寇大彪跟著鑽進了後座。車子啟動,匯入街上的車流。他靠在並不乾淨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裡那點不安和迷茫卻糾纏得更緊。他分不清這是良心不安,還是自己骨子裡的優柔寡斷。他甩開這些念頭,強行對自己說:反正錢到手了,還有飯吃,這趟沒白跑就行了。

車子駛過“好運來餐廳”褪色的招牌,繼續在午後略顯稀疏的車流中前行。約莫十分鐘後,元子方拍了拍司機座椅的靠背:“師傅,前面楊樹浦路,‘滬東狀元樓’,靠邊停就行。”

寇大彪跟著下車,午後的熱氣混雜著街邊梧桐樹的塵土氣撲面而來。他抬頭,看見“滬東狀元樓”幾個遒勁的暗金色大字,嵌在頗有年份的灰白色水刷石牆面上,透著一股老派而沉穩的底氣。門臉不算嶄新炫目,但厚重的玻璃門擦得鋥亮,裡面隱約可見深色的木質裝潢。

他腳步不由得有些遲疑,卻被元子方不由分說地帶著踏上臺階。推開沉甸甸的玻璃門,一股涼爽的、混雜著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味和隱約食物香氣的空氣湧來。大堂寬敞,頂上的吊燈樣式古舊,光線溫和地灑在深棕色的護牆板、略顯磨損但擦拭乾淨的深色地磚,以及鋪著白色檯布的圓桌上。正是下午閒時,只有三兩桌客人低聲交談。

寇大彪心裡那點剛剛被自己壓下去的侷促又翻了上來,他挨著元子方往裡走,忍不住壓低聲音:“兄弟,隨便吃點就行了,來這裡幹嘛?”

元子方沒等他說完,已經隨手拿起桌上那本皮質封面、厚重挺括的選單,邊翻邊打斷他,語氣隨意:“老字號,吃個本幫菜罷了。環境是好點,菜實在就行。”他抬手示意,一位服務員便走了過來。

“松子鱸魚,清炒野生河蝦仁,蟹粉獅子頭,紅燒肉加百葉結和滷蛋。”元子方流暢地點著,指尖在精美的菜譜圖片上輕輕劃過,“湯要雞火乾絲。嗯……先這樣。”他合上選單,動作自然。

寇大彪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緊緊盯著元子方。果然,元子方接著對服務員說:“酒水單看看。”

“就吃個飯,真不用喝酒!”寇大彪這次聲音沒壓住,帶著明顯的焦急,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有些突兀。旁邊一桌客人略微側目。

元子方瞥了他一眼,對服務員擺了擺手:“算了,先不看了。來幾瓶啤酒吧。”

“好的,先生。”服務員微微躬身,記下後離去。

寇大彪等服務員走遠,這才伸手將那本厚重的選單拖到面前。翻開一看,“松子鱸魚——168元”幾個字撞進眼裡,指尖像被燙了似的猛地一縮。他又慌慌地往前掃了兩眼“清炒河蝦仁”和“蟹粉獅子頭”後頭的價錢,再也坐不住了,失聲道:

“兄……兄弟!一個魚就一百六十八?這不是浪費嗎?!”

元子方從軟中華里磕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把煙盒往寇大彪面前一推,眉頭擰著,瞥了一眼對方那張因心疼而漲紅的臉:“別這麼大驚小怪。出來吃頓飯,坍臺不坍臺?”

寇大彪沒動筷子,心裡卻噼裡啪啦打起了算盤。松子鱸魚一百六十八,那蝦仁看著精緻,估計也得上百,獅子頭、紅燒肉加個湯……他越算心越沉,這一頓“屌飯”,毛估估起碼要幹掉五六百。他臉色不由自主地耷拉著,像是被人欠了錢。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元子方拿起筷子,率先夾了一塊裹滿濃稠茄汁、綴著松子的魚肉,送入嘴裡,咀嚼兩下,滿意地點點頭,招呼道:“兄弟,快吃啊,愣著幹嘛?”

寇大彪這才把目光投向那條松子鱸魚。魚炸得形態飽滿,昂首翹尾,芡汁油亮。可他怎麼看,都覺得那魚頭和魚尾格外突出,中間那段本該最肥厚的魚肉,似乎被片得薄了些,量顯得不多。“這魚……”他忍不住用筷子虛點了點,“估計一斤都沒,中間那段明顯少了。就這點肉,賣這個價?”

元子方夾菜的手頓了頓,眉頭蹙起,臉上那點享用美食的愜意淡了下去。“吃個屌飯,就你事多。”他語氣有點衝,“又沒讓你請客,我點的,我付錢,你管那麼多幹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寇大彪嘆了口氣,“這完全是斬衝頭的,幹嘛浪費這個錢?我們又不是……”

“嚐嚐!”元子方打斷他的絮叨,直接夾起一大塊連著金黃酥皮的雪白魚肉,不容分說地放到寇大彪面前的骨碟裡,“廢話多。嚐嚐味道怎麼樣?不夠,我再去點一條,行了吧?”

寇大彪拗不過,只得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牙齒輕輕一合,外層炸得極其酥脆的殼應聲而裂,緊接著,濃郁鮮甜的茄汁混合著松子的油潤香氣瞬間充滿口腔。裡面的鱸魚肉質細嫩至極,幾乎入口即化,沒有半點土腥味,只有純粹的鮮甜。

可這鮮美,卻像一根細針,反而更尖銳地刺破了他心頭那層不適。他嚼著,嚥下,舌尖殘留著美妙的滋味,可整個人卻更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窗明几淨、透著老派體面的環境格格不入。

“味道……是挺好的。”他放下筷子,低聲承認,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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