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搖搖頭,拿起啤酒杯灌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混合了鄙夷和怒其不爭的意味:“兄弟,你是真的不能待在家裡了,人要傻掉的。”
“外面一條活鱸魚才多少錢一斤?”寇大彪被他說得有點來氣,固執地反駁,“加工一下就要翻這麼多倍?味道好是沒錯,可……可就算是你請客,我也不希望你這樣浪費錢。這錢來得……”他把後半句“不乾淨”硬生生嚥了回去。
“浪費?”元子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卻更具壓迫感,“這算什麼浪費?你真是沒見過世面。這和以前黃河路,扎浦路不能比的。”
“可我們這趟才賺多少?”寇大彪不管不顧地算起賬來,“來回打車,這頓飯再一吃,不都白忙了?”
“砰!”元子方把筷子拍在了桌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我是不是給你臉了?”他盯著寇大彪,一字一句地說,“我、說、了,我、買、單!不用你掏一分錢!”
他吸了口氣,似乎想壓住火,但效果不大,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明明白白的不耐煩和驅逐意味:“你不吃,現在就可以走。別他媽坐在這裡給我臉色看,倒我胃口。”
寇大彪一下子無話可說,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他躲開元子方直刺刺的目光,低頭盯著骨碟邊緣一小塊精緻的藍邊花紋。
元子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眉頭皺著,像是老師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學生。“那你說,”他聲音放緩了些,卻更沉,“你存錢存到最後,留給誰?嗯?”
這話讓寇大彪心頭一緊,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不輕不重地硌了一下。他有些不高興,但底氣已經洩了大半,只能梗著脖子嘴硬:“以後的事誰知道……現在你一分錢不留,將來老了要看病怎麼辦?”
“嘁。”元子方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幾千年古人就說清楚了,‘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大道理我不跟你多扯,我就問你,今天這趟,你吃虧了嗎?”
寇大彪喉嚨發緊,一時語塞,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元子方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味道:“我為什麼敢花錢?那是因為我賺得到。今天這點,算個屁。隨便動動腦子,一天的開銷就來了。靠省錢的人,永遠發不了財!”
寇大彪被他這套話說得有點發懵,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劈啪亂響,卻打不出個結果。他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行行,你厲害。”
“你這副腔調就是改不了。”元子方像是懶得計較,語氣裡那點罕見的“耐心”底下,透著明顯的不以為然,“賺錢不就是花的?只有沒本事的人才不敢花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還剩大半的菜餚,最後落在寇大彪那張寫滿困惑和不安的臉上。“我不像你,眼高手低。雖然我自己知道我乾的……”他略作停頓,似乎在選擇用詞,“不是什麼好事。但這些年,我一直就都在外面幹,你呢?”他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帶著審視,“你出去混過嗎?”
寇大彪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發現自己那些道理,在元子方這套活絡又直白的邏輯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再也找不出話來反駁,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服軟的懇求:“我知道你聰明……但,”他遲疑了一下,“這不我們……還沒賺到大錢嗎?”
“你急什麼?”元子方搖了搖頭,拿起啤酒瓶,給寇大彪快要見底的杯子續上。“賺錢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他放下酒瓶,語氣平淡卻篤定,“但也沒那麼難。”
寇大彪茫然地搖了搖頭,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附和道:“那我不是等你帶我賺大錢嗎?”
元子方聽完,緩緩靠回椅背。煙霧後,他的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貨。
“你還沒懂。”他彈掉菸灰,聲音冷了下來,“一個人的本事,不在於他存了多少錢,而在於他有沒有賺錢的能力。錢是死的,本事才是真的。”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錐,丟擲最後那個問題:“寇大彪,這些年你到底學到了什麼?”
寇大彪僵住了。這句話像塊巨石砸進他心裡。一開始他覺得元子方說的都是空話,可此刻,那些話卻沉甸甸地壓下來。
元子方確實會自己買法律書看,他在“學”,哪怕學的是怎麼鑽空子。他自己呢?沒文憑,沒一技之長。不願幹體力活,又嫌偏門隔應。他在心裡問自己到底有什麼本事?答案清晰得刺骨:沒有。
他就是個矯情至極、裡外不是人的傢伙。既沒安分的耐性,又沒冒險的膽魄;既羨慕來錢快,又放不下那點可憐的自尊。
元子方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我也知道你的性格就這樣,”元子方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篤定,“但你放心,跟著我混,我會帶著你的。”
寇大彪低下頭,避開了元子方的目光。元子方今天似乎又給他上了一課,可這些關於本事、關於賺錢的狗屁大道理,他何嘗不懂呢?可他還能改變嗎?能變得像元子方那樣瀟灑自信嗎?
他突然發覺,他再也找不回過去的自己了。如果人人都能從書本的那些大道理中覺悟改變,那這個世界還會有窮人嗎?也許……也許自己就是個天生的弱者,那股猶豫和懦弱是刻在骨子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