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他盯著那些黃金,喉嚨發乾。雖然數量不多,可那沉甸甸、黃燦燦的一堆擺在那兒,分量是實打實的。他不是行家,說不出一條鏈子、一個鐲子具體多重,但光看那厚度、那成色,就知道肯定便宜不了。
“怎麼樣?”元子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
寇大彪沒說話,房間裡只聽得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黃金在保險盒的黑色絨布襯墊上靜靜躺著,那顏色太沉、太實,像有重量似的壓在他的視線裡。
“我早就想好了退路。”元子方合上保險盒,他把盒子塞回旅行箱,推回床底,“一搞到錢,我就在鎮上換成黃金。銀行卡里的錢隨時隨地都會被凍結,只有真金白銀才是最保險的。”
寇大彪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他想開口問這些錢的來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一時也不知是該為元子方高興還是害怕。
元子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滑軌很順,幾乎沒發出聲音。櫃子裡塞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全是衣服。西裝、夾克、襯衫、褲子,層層疊疊擠在一起,幾乎看不到櫃壁。
他回頭看了寇大彪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舊外套上掃過。“你這衣服都穿了幾年了?”他語氣隨意,“也不買件好一點的。”
寇大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袖口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起了細密的毛球。拉鍊頭有些鬆了,拉到底時會自己滑開一小截。他記不清這是哪年買的了——好像還是在小阿姨服裝店打工那會兒,店裡清倉處理,他厚著臉皮開口要的。
元子方在衣櫃裡翻了翻,衣架摩擦著金屬橫杆,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拿出一件白色的羽絨服,抖了抖,蓬鬆的羽絨在空氣裡微微膨脹開來。
“我的衣服都有點大,”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羽絨服遞過來,“這是那個老女人的,你應該穿了正好。”
寇大彪看著那件羽絨服。面料很厚實,摸上去有細微的摩擦聲,胸口印著Northface的標誌,白色底色上一抹黑標,簡潔利落。看起來就不便宜。他連忙擺手,手臂在空中不自覺地劃了個弧:“不用不用。”
元子方沒理他,像是沒聽見似的,又轉身在衣櫃裡翻找。他拉開底下的抽屜,裡面整齊疊放著牛仔褲、休閒褲。他隨手翻出幾條,攤在床上比對了一下,拎起其中一條深藍色的:“你看看,哪條你能穿上。”
“真不用……”寇大彪還想推辭,聲音卻弱了下去。他看見元子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定,是那種已經做了決定、不容反駁的神色。
元子方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著點兄弟間特有的隨意:“和我客氣什麼?這衣服那麼多,穿不了也是丟掉的。”
寇大彪猶豫了一下。羽絨服在手裡很輕,幾乎沒什麼重量,但蓬鬆厚實。他最終還是脫下自己那件洗得發硬的舊外套,換上了白色羽絨服。面料觸到皮膚時有點涼,但很快就暖和起來。衣服很合身,肩線正好,下襬到胯部,保暖又不顯臃腫。
“挺合適。”元子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遞過來那條牛仔褲,“試試這條。”
寇大彪換上牛仔褲。面料柔軟,是那種洗過很多次後的柔軟。褲腿明顯長了不少,深藍色的褲腳堆在腳踝處,疊出好幾道褶皺。他提著褲腰,有些無措地站著。
元子方走過來,很自然地俯下身。他單膝跪地,一手捏住褲腳邊緣,另一手仔細地把過長的部分往裡折。他的手指很穩,摺痕壓得平整。摺好一邊,又換另一邊。寇大彪低頭看著元子方頭頂的髮旋,內心一陣抑制不住的感動湧上心頭。
“你回去讓你媽媽給你找個裁縫改一下。”元子方站起身,拍了拍手,退後一步端詳效果。
寇大彪低頭看了看褲子,自嘲地笑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有些突兀:“我這不變撿破爛的癟三了嗎?”
“切。”元子方隨口應道,轉身把衣櫃門推上,“你不要,我到時候送給別墅裡那些鄉下人。”
寇大彪繫好皮帶,站在酒店房間那面寬大的落地鏡前。整個人似乎被這身“行頭”襯得精神了些,一掃往日那種被生活磋磨出的灰撲撲的頹氣。衣服是合身的,甚至可以說是好看的,可鏡子裡的那張臉,依然是他寇大彪的臉,眉頭習慣性地微蹙,眼神里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茫然。這感覺很奇怪,像是一張舊照片被強行套了個新相框。
元子方走過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兄弟,你也該收拾打扮一下自己了,”他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評判,“這不,腔調還可以嗎?”
寇大彪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又翻湧上來。如果是別人,隨手丟給他幾件穿過的、不要的舊衣服,他斷然不會接受。可偏偏是元子方。從到開啟塞滿衣服的櫃子,再到不容分說地讓他換上,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兄弟間久違的、不容置疑的親暱和“為你好”的架勢,讓他連推拒的餘地都沒有,甚至在那瞬間,生出一種被照顧的錯覺。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一屁股坐在酒店潔白松軟的大床上。床墊富有彈性地承託著他,卻無法緩解心頭的沉重。
“兄弟,”他聲音有點發悶,頭也低著,“我穿這樣……會不會,太像癟三,反而丟你的臉?”這話問得卑微,帶著試探,也藏著一點自己都說不清的、希望被否定的期待。
元子方笑了,是那種略帶嘲諷又透著親暱的笑。“你逼樣就是腦子太死,”他在寇大彪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買幾件像樣的衣服能花幾個錢?關鍵是你自己得先看得起自己。”
這話戳中了寇大彪的痛處。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抬起頭,語氣裡充滿了壓抑已久的苦悶和自嘲:“兄弟,我現在是……太窩囊了。真的。過年我連親戚家都不好意思來往,去了說什麼?我現在混成這個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