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眼神慌亂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床頭櫃——那部老舊的、螢幕角落有裂紋的按鍵手機,就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的手下意識地朝那邊伸去,動作裡帶著一絲倉促和遮掩。
但寇大彪的動作更快。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手機的前一刻,他已經一個箭步跨到床邊,劈手將手機奪了過來。冰涼的塑膠外殼握在手裡,帶著母親的體溫。
“你幹什麼!拿我手機幹嘛?!”母親的聲音驟然拔高,尖利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她試圖上前奪回。
寇大彪已經轉過身,用後背擋住了她。他拇指用力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廉價的彩光映亮了他緊繃的側臉。他無視身後母親徒勞的抓扯和愈發急促的呼吸,手指有些發顫,卻異常準確地找到了通話記錄的選單。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幾行通話記錄上。雖然沒有備註名字,但那幾個號碼他太熟悉了——元子方、吳小月、陸齊,甚至還有許西嘉。果然不出所料。母親不僅偷看了他的手機,還把他通訊錄裡這些人一個個都記了下來。
怪不得以前只要他稍微買點貴的東西,第二天母親總會看似無意地念叨,讓他省著點花。現在全都對上了——她一定是連他手機裡那些銀行發來的餘額提醒和消費簡訊,也都一字不落地看了去。
“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在寇大彪腦子裡炸開了。連日來的憋悶、宿醉的頭痛、夢境裡的驚懼、一路上的掙扎和自我懷疑……所有情緒彷彿瞬間點燃,化作一股灼熱的、失控的洪流,沖垮了他最後一點理智的堤壩。
他猛地轉過身,眼睛赤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機幾乎要被他捏碎。他死死瞪著面前臉色發白、眼神躲閃的母親,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扭曲、嘶啞:
“媽——!”這一聲喊得幾乎破了音,“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母親被他駭人的氣勢迫得後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到底要控制我到什麼時候!”他揮舞著手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般的痛楚,“你這樣做,你讓別人怎麼看我?我以後在外面還怎麼做人?”
他的質問像失控的鞭子,抽打在寂靜的房間裡。連電視裡喧鬧的音樂都彷彿被按下了靜音。父親依舊僵在藤椅裡,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並非毫無知覺。菲菲早已嚇得縮到了牆角,發出害怕的嗚咽。
母親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她嘴唇哆嗦著,在兒子暴風驟雨般的質問下,最後一絲強撐的氣勢也洩了。她低下頭,不敢再看寇大彪那雙燃燒著怒火和痛苦的眼睛,肩膀垮塌下去,聲音變得又輕又弱,帶著一種徹底的、無力的頹然:
“哎……算了,算了……打也打了,說也說了……是媽不對。媽以後……以後知道了,不管了,再不管你了……”
這句“不管了”,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寇大彪沸騰的怒火上。嗤啦一聲,火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和瀰漫開來的、更深的悲哀。
他看著眼前低下頭的母親,佝僂的背,還有那副“認錯”卻又透著無盡委屈和“為你才這樣”的神情。再看看藤椅裡彷彿置身事外、卻又被這個家牢牢綁住的父親。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笑話。
還做夢自己出去闖,做生意?連花點錢都要在心裡掂量再三,生怕哪裡不對勁讓母親不高興。
怎麼改變?吼叫有用嗎?摔東西有用嗎?像剛才那樣發瘋似的質問,除了把母親逼得低頭認錯,還能得到什麼?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攥住了他。爆炸般的衝動過去後,殘存的一絲理智在提醒他:這樣鬧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母親不會真的改變,這個家的模式不會變。
他需要……他至少需要一次真正的溝通。哪怕希望渺茫。
寇大彪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赤紅的眼睛也漸漸褪去駭人的光芒。他鬆開幾乎要捏碎手機的手,將它輕輕放回床頭櫃,然後緩緩地、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疲憊,坐到了母親身邊的床沿上。
“媽,”他開口,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肺腑裡擠出來,“我真的……已經長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相信我,我能把自己顧好,我能……做好事的。”
母親沒有立刻接話。她依舊低著頭,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了爭吵時的激動,只剩下一層厚厚的疲憊:“你要是能好好去找個安穩班上,我們才能放心啊。”她說著,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兒子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信任,只有更深的疑慮,“你自己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上班……”寇大彪喉嚨發乾,重複這兩個字像嚥下一口沙子,“上班那點死工資,什麼時候能賺到錢?什麼時候能……能改變點什麼?媽,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母親的聲調陡然拔高了一些,那點疲憊被更尖銳的焦慮取代,“你又想去做生意是不是?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身邊做生意的哪個不虧錢?你小阿姨都做不下去了,你能做嗎?”
一陣熟悉的煩躁湧上來,寇大彪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至少今晚不想。他偏過頭,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刻意壓制的情緒:“反正我的事,以後你們別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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