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刺耳。
寇大彪握著發燙的手機,在床邊呆坐了很久。心裡那點殘存的愧疚,迅速被更龐大的恐懼與無奈吞沒。元子方搬出女兒生病當理由,真假難辨,卻精準地戳中了他——不只是軟肋,還有那份被強行按捺下去、卻始終蠢蠢欲動的好奇。當然,更重要的是那赤裸裸的威脅,他清楚,自己必須先穩住元子方。
他站起身,開始機械地換衣服。一邊穿,一邊在心裡划著那條模糊的底線。他幾乎確信,元子方跑回來,根本原因就是沒錢了。此刻他真正擔憂的,是元子方如今的身份:究竟有沒有被通緝?這一切到底是自己過度腦補的虛驚一場,還是正如噩夢所預演的那樣,對方已成了真正的亡命之徒?
寇大彪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他終究不想做得太絕,像陸齊那樣對落難兄弟袖手旁觀。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害怕,並不是不講義氣。
午後的陽光斜照過來,依然有些晃眼。他眯縫起眼,走向小區門口,向車流伸出了手。
一輛計程車減速停靠。寇大彪拉開車門鑽進去,對司機說道:“師傅,去海軍第二醫院。”
“長征醫院是吧?”司機確認了一句,便不再多話,準備打表出發。
寇大彪懷著忐忑的心情坐在副駕駛,車子穿過街巷,不久,便在醫院門口的車流中緩了下來。
醫院門口人流車流混雜,充斥著匆忙與焦慮的氣息。寇大彪深吸一口氣,穿過嘈雜的門診大廳,按照元子方簡訊裡模糊的指示,拐進了後面的住院部。
住院部三樓相對安靜些,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沉悶的味道。走廊光線不算明亮,偶爾有病人家屬端著飯盒或提著熱水瓶匆匆走過。寇大彪在樓梯間旁的消防通道門口,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元子方靠在冰冷的白牆上,指間夾著半截煙。他比寇大彪記憶裡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和兩腮佈滿青黑色的鬍渣,像是好幾天沒仔細刮過。一件深色的夾克衫有些皺巴巴的,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熬幹了的憔悴。他看到寇大彪,沒動,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混著疲憊、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狠勁兒。
“這邊。”元子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推開消防通道的門,率先往下走了半層,拐進一個堆放閒置桌椅和保潔工具的昏暗角落。這裡幾乎沒有行人,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些天光。
寇大彪跟下去,也摸出煙點上。兩人就著飄散的煙霧,沉默地對視了幾秒。
“你女兒……不要緊吧?”寇大彪先開了口,聲音乾巴巴的。
元子方深深吸了口煙,吐出濃重的煙霧。“吊了三天水,寒熱總算是退下去了。”他聲音沙啞,“就是血裡面還有個什麼‘C反應蛋白’指標,還沒降到正常。醫生說要再觀察。”
“哦……沒事就好。”寇大彪敷衍地點點頭,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隨便看個病,加上七七八八檢查,就花了三四千。”元子方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抱怨,眼睛卻瞟向寇大彪。
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果然。他硬著頭皮,把視線挪向角落的灰塵,故意扯開話題:“養個小孩是麻煩的,生病花錢,這沒辦法。”
“寇大彪,”元子方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沉了下去,“你別一副見到瘟神的腔調。我又沒被通緝。”
寇大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松江那邊……被衝了?新聞裡都登了,那個老闆,以前印刷廠的工人?還有那個什麼……太陽城?”
元子方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嘬了一口煙,打斷他:“是。衝得一乾二淨。只有龍哥機靈,提前跑出去沒回來。那個老女人鄭姐,也進去了。”
寇大彪心頭一緊,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那個鄭姐……她把你咬出來了沒?你確定你真沒事?”
元子方猛地抬手,重重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小。“我又沒撈到什麼大錢!攏共也就那點。最主要他們有時候用我名下幾張卡走過流水。這裡面亂七八糟的,現在看……應該沒事。”他話雖如此,眼神卻有些飄忽,那句“應該”說得沒什麼底氣。
“那你當初要不跑,是不是現在也……”寇大彪沒把話說完。
元子方臉上掠過一絲凝重,還有後怕。“抓了那麼多人,我算老幾?警察不一定能查到我頭上。再說,我真沒拿多少,就算……就算最後進去了,也蹲不了幾年。”這話像是在安慰寇大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兄弟,”寇大彪嘆了口氣,心裡亂糟糟的,“那你還是自己千萬小心。我……我也實在幫不了你什麼。”
元子方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火星在昏暗裡一閃即逝。他抬起頭,直勾勾盯著寇大彪,那眼神里之前的兇狠褪去些,換上了一種近乎絕望的依賴。“兄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乾澀,“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真的。只有你這個兄弟了。”
寇大彪喉嚨發緊,被那目光釘得一寸寸發慌,卻又從心底翻出些酸楚。他別開臉,盯著地上碾碎的菸蒂,半晌才擠出乾澀的一句:“哎……我也希望你好。算了,走到這一步,只能聽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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