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檢察官對著話筒,說出了最後一句公式化的話:“本次訊問到此結束。如果你沒有其他需要陳述的,將帶你回監室。你有權閱讀筆錄,核對無誤後簽字。”
元子方癱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刺眼的燈光,對這句話毫無反應。
年輕管教看向玻璃窗。陳檢察官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年輕管教上前,用鑰匙開啟將手銬與鐵椅相連的鎖釦。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書記員拿著打印出來的訊問筆錄,繞過桌子走了過來,將筆錄和筆遞到元子方面前。
“核對一下筆錄,確認無誤後在末尾簽字、捺指印。”書記員的聲音平淡無波。
元子方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記錄著他“罪行”和“供述”的文字上。那些冰冷的官方用語,那些他從未承認卻被記錄在案的“事實”,像針一樣刺進他的眼睛。一股混雜著憤怒、絕望和最後一點不甘心的情緒,猛地衝了上來。
他抬起沉重的手,沒有接筆,而是用盡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氣,將面前那份筆錄猛地向外一推。紙張擦過書記員的手,散落了幾頁在地上。
“我不籤。”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這上面寫的,都不是真的。”
年輕管教皺了皺眉,看向玻璃窗後。
陳檢察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對這一幕早有預料。他對著話筒,聲音依舊平穩:“根據法律規定,犯罪嫌疑人拒絕簽字並不影響筆錄的效力。書記員,在筆錄末尾註明‘被告人拒絕簽字’即可。”
書記員點了點頭,彎腰撿起散落的紙張,在筆錄最後一頁空白處,工整地寫下一行小字:“犯罪嫌疑人元子方拒絕閱讀及簽字。”然後收起了筆錄。
年輕管教不再等待,抓住元子方的胳膊,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元子方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半拖半架著,離開了這個剛剛宣佈了他命運的房間。
走廊天花板的白光燈刺眼地亮著,映得牆壁一片慘白。這一次,元子方發現他並沒有走之前來的那條路。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驗證的厚重鐵門,越往裡走,燈光似乎越昏暗,空氣也越發滯重渾濁。兩側緊閉的鐵門內,隱約傳出模糊的人聲和挪動的聲響。
終於,在一扇編號“307”的鐵門前,管教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透過門上的小觀察窗朝裡瞥了一眼,隨後才從腰間摘下一串鑰匙。
“抬手。”管教說著,利落地解開了手銬。腕上一鬆,隨即是破皮處接觸到空氣的刺痛。緊接著,鑰匙插入鎖孔,“咔嚓”一聲,門開了。
一股更復雜濃烈的氣味猛地湧出。不到二十平米的狹長空間瞬間映入眼簾:水泥通鋪,狹窄過道,盡頭是毫無遮擋的水泥蹲坑和低矮水龍頭。
通鋪上或坐或臥的七個人,在門開的剎那,迅速在過道邊站成了一排。動作利落,目光低垂。
站在排頭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高男人,約莫四十,臉色有些蒼白,站得筆直。
年輕管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老李,新人,。規矩,你跟他講清楚。”
“是。明白。”眼鏡男老李立刻應聲,聲音平穩。
管教不再多言,將元子方朝裡一推。元子方踉蹌半步,跌進這片陌生的空氣裡。身後的鐵門隨即“哐當”關閉,落鎖聲乾脆利落。
監室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站成一排的七個人,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老李推了推眼鏡,臉上那層對著管教時的恭敬淡去。他朝旁邊一個精瘦的小個子偏了下頭:“小四川,你去教他一下。”
叫小四川的年輕人應了一聲,走到元子方面前,沒什麼表情地抬抬下巴:“走。”
元子方跟著他,穿過狹窄的過道。他的位置在通鋪最盡頭,緊挨著那個毫無遮掩的水泥蹲坑和鏽蝕的水龍頭。鋪位上只有一張薄得硌人的墊子,還有一團胡亂堆著的、硬邦邦的舊被子。
他剛站定,門下方遞物的小鐵窗“嘩啦”一聲被拉開。
“!你的個人物品。”管教的聲音隔門傳來,短促得像丟下一件垃圾。
元子方走回門口,默默接過。盆和碗很輕,邊緣有毛刺。勺子捏在手裡感覺脆生生的。牙刷短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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