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29章 監室日常(1)

作者:噴火毛毛·5個月前

元子方正坐在鋪上發著呆,不一會兒,那個叫小四川的傢伙將一份邊角磨損的《法制日報》塞到他手裡。

“現在是‘坐板’學習時間。”小四川操著一口帶著方言味的普通話,“跟其他人一樣,坐好,看報,別出聲,別亂動。”說完,他轉身回到自己鋪位,盤腿坐下,目光垂向地面,彷彿入定。

元子方捏著那份還帶著別人體溫的報紙,依言在鋪位邊沿坐下,學著周圍人的樣子,挺直腰背——儘管這姿勢讓腰後和手腕的傷處隱隱作痛。

他並沒有真的在“看”。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傾聽和觀察上。

監室裡一片滯重的安靜,所有人都保持著相似的姿勢:盤腿,挺背,低頭或目視前方。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極少。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閉著眼,胸膛規律起伏,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暴露了他的清醒。更遠處,一個年紀很輕、進來後幾乎沒開過口的少年,正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老李——戴黑框眼鏡的那個——則靠著牆,手裡並沒有報紙,只是微微仰頭,目光落在高處小窗透進來的那一方塊灰白天光上,眼神空洞。

空氣裡只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哪個監室隱約傳來的、被牆壁悶住的咳嗽。

高音喇叭偶爾響起,播放著錄好的法律條文,字正腔圓卻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走廊裡空洞迴盪,反而讓寂靜顯得更加深重。只有當管教巡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略微停頓時,這片凝滯的空氣才會驟然緊繃。所有低垂的頭顱似乎都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分,直到那腳步聲遠去,監室裡才恢復那種疲憊的、令人窒息的靜止。

元子方保持著姿勢,肌肉因僵硬而開始痠痛。他明白了,這所謂的“學習”,學的就是“規矩”。好在他當過兵,對這種刻板的服從並不陌生,甚至有種扭曲的熟悉感。身體的苦熬他扛得住,只是心像墜著鉛,沉在不見底的暗處。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哨音撕裂平靜。

午飯時間到了。

幾乎在哨音響起的瞬間,鐵門下方厚重的金屬遞物窗便“哐當”一聲被拉開。走廊更明亮的光線混雜著食物的氣味湧了進來。

“307!打飯!”管教的喝令短促清晰。

小四川朝門口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元子方身上。元子方立刻起身,垂手快步走到門後,微微低頭站定。

兩個碩大的不鏽鋼桶和一個塑膠筐被依次推進來。一個桶裡是冒著熱氣的渾濁菜湯,漂著零星的油花和幾片蔫黃的菜葉。另一個桶裡是顏色發暗的米飯。塑膠筐裡是一摞磨損的藍色塑膠碗和一把長柄勺。

窗子“啪”地合上。

元子方轉過身,面對監室內七雙無聲投來的目光。他蹲下身,拿起長柄勺,探進菜湯桶裡攪動一下,然後盛起第一碗——儘可能多地撈起湯裡的“乾貨”,雙手端著,放到李洪濤鋪位前的水泥沿上。李洪濤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第二碗、第三碗……他依次分盛,分量均勻。輪到小四川時,他給的分量略多,菜葉也多舀了一片。

最後,桶底只剩清湯寡水。他平靜地將湯底倒進自己碗裡,又去盛飯。他將上層鬆軟的飯分給別人,最後給自己刮下桶底和桶壁粘連的鍋巴與薄飯,勉強湊了大半碗。

分完飯,他沒有回鋪位,而是走到水龍頭邊,擰開冰冷的水流,開始清洗沾滿油漬的飯桶和長柄勺。

監室裡響起一片壓抑而迅速的進食聲。

很快,有人吃完。疤臉漢子把碗往過道邊一放,含糊地“嗯”了一聲。元子方擦擦手,過去拿起空碗。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大部分人吃完後,都將碗放在鋪位邊或腳邊。只有李洪濤,吃完後自己端著碗走到水龍頭另一邊,擰開很小的水流,仔細地、安靜地將自己的碗筷洗淨,放回鋪位下固定的位置,全程沒有看任何人。

那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看著元子方在清洗,臉上露出一絲猶豫,手在空碗邊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低著頭,把碗輕輕推到了過道中央顯眼的位置。

元子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那些空碗一一收攏,拿到水龍頭下,用冷水仔細沖洗乾淨,瀝乾,摞好放在門邊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那碗清湯和半碗硬飯,走回緊挨蹲坑的鋪位,靠著冰冷的水泥牆,慢慢地吃起來。湯幾乎沒有鹹味,飯粒粗糙,鍋巴硌牙。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填充。下午漫長的“坐板”,又將是一輪新的消耗。而明天,依舊如此。

日子一天天過去,慢得像鈍刀割肉,又快得讓人記不清晨昏。元子方已經數不清這是進來的第幾天了,只知道離那個被宣佈的開庭日期,應該越來越近。監室裡的人像流水,來了又走。有人幾天就被喊走,陌生的面孔換了好幾撥。只有號碼被叫到時,才意味著某種變化,帶來一絲微茫的希望。

只有一個人始終沒動——李洪濤。他還留在這個監室。元子方清楚,這傢伙看著斯斯文文,犯的事恐怕不比自己輕。

又是一個下午的放風時間。這幾乎是看守所裡唯一稱得上“活動”的時刻,甚至形成了一種獨特而壓抑的“文化”。

高牆圍出的四方天空陰沉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水泥地泛著潮溼的冷光。他們沿著牆根沉默地繞圈,腳步聲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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